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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锁在门外的新娘 新婚夜被锁 ...

  •   新婚夜,苏容是被一把锁挡在门外的。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从便利店买来的白色T恤当睡衣,光着脚踩在二楼的走廊上。周顾的房间门关着,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拧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她以为他忘了,又敲了三下。没人应。

      然后她看到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张纸。白色的A4纸,折了两折,像一封被退回来的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字,宋体,四号,整整齐齐,连行距都调过,像一份正式的合同。

      第一条:各睡各的,不许进我卧室。第二条:不许碰我的东西,尤其是书房。第三条:社交场合配合演戏,私下互不干涉。第四条:违者罚款一万。每次。

      纸的最下方,印着两个字的签名:周顾。旁边还盖了一个红色的私章,像签什么商业文件一样郑重其事。

      苏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抬脚踢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她的脚趾头反而撞疼了,她忍着没叫出声。

      “周顾!”她压低声音喊,怕吵到楼下的老陈,“你把我锁外面?”

      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翻被子。然后周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走廊沙发归你。毯子在柜子里。”

      苏容转身看走廊。靠墙的地方确实有一张沙发,深棕色的真皮,长度大概一米五,宽不到六十公分。坐一个人刚好,躺一个人腿得悬在半截。沙发旁边有一个木柜子,她打开,里面叠着一条薄毯,灰蓝色的,摸上去像军用品的材质,薄得能透光。

      她把毯子拽出来,抖开,比一张报纸厚不了多少。

      “这是毯子?”她冲着门喊,“这是抹布!”

      门里没有回应。苏容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走廊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空调外机嗡嗡声。她深吸一口气,把毯子铺在沙发上,坐了上去。真皮沙发在夏天是凉的,但在这初冬的夜里,凉意变成了一种阴冷,从她的大腿一直蔓延到后腰。

      她缩起腿,把身体蜷成一个球,用那条薄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毯子不够长,她的脚踝露在外面,凉风像蛇一样缠上来。她把脚也缩进毯子里,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壳里的蜗牛。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不动,灯就灭了。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楼下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她的心跳。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场婚礼。

      没有婚纱,没有鲜花,没有宾客。民政局里,两个人坐在柜台前,像两个来办业务的陌生人。工作人员让他们看镜头,苏容面无表情,周顾也面无表情。闪光灯闪了一下,照片打印出来,两个人的脸都绷着,像两张被冻住的湖面。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他们,说了句“恭喜”,语气和超市收银员说“请拿好您的购物袋”一模一样。

      走出民政局,周顾把结婚证塞进大衣内袋,看都没看她一眼。“车在门口,老陈送你回周宅。我有会。”

      “我有地方住。”苏容说。

      “你现在住周宅。”周顾拉开车门,“这是协议的一部分。社交场合要配合,你住外面我怎么配合?”

      “协议?”苏容看着他,“那张纸我刚看到。”

      “现在看到了。”周顾上车,关门,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上见。”

      车子开走了,尾气喷在她的小腿上,温热的,然后很快就散了。苏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另一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翻开,看到自己和周顾的合照,两个人的头偏向相反的方向,像两个被强行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

      苏容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她懒得动,就在黑暗中躺着。沙发实在太短了,她的腿只能弯着,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她换了个姿势,侧身,背靠着沙发的靠背,脸朝着走廊。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投进来一团橘黄色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形。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上躺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她的身体开始僵硬,右边的肩膀被沙发的扶手顶得发麻,她翻了个身,左边的手肘又撞到了墙壁。这条走廊太窄了,窄到一个人躺在上面,像一条被装进窄口瓶里的鱼。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容睁开眼。声控灯亮了,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一下。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是周顾。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容没有动。她裹着那条薄毯,蜷在沙发上,像一个被遗弃在火车站候车室的行李。

      “你怎么还没睡?”周顾问。

      “你睡沙发试试。”苏容的声音沙哑。

      周顾看了她两秒,然后走下楼梯,走到厨房。苏容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她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脚步声又近了。她睁开眼,周顾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他把杯子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热的。喝了。”

      苏容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她低头看那杯东西——白色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是热牛奶。

      “我不喝牛奶。”她说。

      “你嘴唇干了。”周顾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苏容看着那杯牛奶。热气在空气中扭曲着,像一个无声的漩涡。她伸出手,握住杯子,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用两根手指捏住杯沿,慢慢端起来。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指尖,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奶皮粘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掉。牛奶不甜,就是纯牛奶的味道,温热的,滑过喉咙,落到胃里,像一只柔软的手在抚摸她紧绷的神经。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直到杯子见了底。杯底有一层薄薄的奶沫,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头刮起来,塞进嘴里。

      她把空杯子放在地上,重新躺回沙发上。这一次,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腿弯得更小了一些。肚子里有了热的东西,身体的僵硬好像缓解了一点,但沙发还是太短,太窄,太硬。

      她翻来覆去,翻到第七次的时候,楼上的门又开了。

      周顾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条被子——真的被子,厚实的,羽绒的,看上去就很重。他走到沙发前,把被子扔在苏容身上,被子压下来,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刚晒过太阳。

      “毯子太薄。”周顾说,“冻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苏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深蓝色的棉睡衣,裤腿有点长,拖在地上,后脚跟露在外面。他走得很急,像是怕多留一秒钟就会被传染什么病。

      “周顾。”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谢谢。”她说。

      周顾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耸肩,可能是别的东西。他没有说话,继续走上楼梯,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门关上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苏容把羽绒被拉上来,盖住下巴。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被人从上面盖了一层温暖的壳。她翻了一个身,这一次,沙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硬了。也许是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也许是这条被子真的有什么魔力,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她睁开一条眼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声控灯没有亮,但走廊里有光,是从周顾房间里透出来的。他的门开了一条缝,橘黄色的台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是周顾的声音。

      “八岁那年,我妈把我锁在门外。我在走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他们才发现我。”

      声音停了。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故意锁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另一个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门缝里的光消失了。门关上了,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苏容睁着眼睛,看着那条已经暗下去的地板缝。她想起那张打印出来的协议,想起那四个条款,想起那个红章。她想起他刚才端着牛奶走下来的样子,赤着脚,裤腿拖在地上,眼圈发黑。她想起他给她贴创可贴的手,那么轻,那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的座钟滴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二天早上,苏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开衫上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出来了。

      “白天穿这个。走廊凉。”

      苏容拿起那件开衫,料子很软,摸上去像小羊的毛。她闻了一下,又是那股雪松的气息,淡淡的,像冬天的森林。

      她把开衫穿上,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滑到肩膀下面。她把袖子卷了两道,把领口拢了拢,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煎东西的声音。老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墙壁传上来。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苏容走过去,拿起纸条。周顾的笔迹,还是那么潦草。

      “我去公司了。冰箱里有吃的。晚上有家族宴会,六点,老陈送你。穿得体一点。不要打架。”

      最后四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苏容看着那两条横线,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笑出来,但弯了那么一下,像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零件突然转动了。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开衫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厨房,老陈正在煎鸡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苏小姐早。少爷说您不爱吃甜的,所以我没放糖。”老陈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旁边放着两片全麦面包和一小碗蓝莓。

      苏容坐下来,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像融化的太阳。

      “老陈,”她边吃边问,“周顾他……八岁的时候,被锁在走廊上过?”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把煎锅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少爷跟您说了?”老陈关掉水龙头,声音低下来,“那是老夫人第一次闹离婚。两个人吵了一夜,谁都没管少爷。少爷在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发高烧,烧到说胡话。打了一周的吊瓶才好。”

      老陈用抹布擦着手,擦了很久,直到手背都擦红了。

      “从那以后,少爷就不喜欢跟人待在一个房间里。他睡觉得锁门,不然睡不着。”

      苏容把蛋黄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六点,老陈准时把车停在门口。苏容换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是老陈提前准备好的,挂在她的衣柜里,吊牌还没拆,尺码刚好。她不知道是周顾报的尺码,还是老陈目测的,总之这条裙子像长在她身上一样,不大不小,不松不紧。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右眼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遮瑕膏盖了三层,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半边脸,整个人看上去像另一个人——一个她不太认识的、文静的、得体的女人。

      周家的家族宴会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里举行。老陈把车停在门口,苏容下了车,立刻有一个穿制服的门童迎上来,替她开门。

      会所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柔和。苏容跟着服务员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门推开的瞬间,她听到了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的声音、酒杯相碰的清脆响声。

      她走进去,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大约有二十多个。周顾坐在主位的右手边,看到她的瞬间,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旁边的人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了她。苏容走过去坐下,周顾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移开,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量过的一样。苏容在来的路上看过周家的人物关系图——周鸿远,周顾的二叔,周氏集团的副总裁。

      “这就是苏容吧?”周鸿远的声音很温和,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顾儿,你也不介绍介绍。”

      周顾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苏容。我老婆。”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像在念一份配料表。

      苏容笑了一下,嘴角的痂被扯动,有一点点疼。“二叔好。”

      周鸿远笑着点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在淤青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秒。他什么也没问,端起酒杯,向所有人示意。“来,欢迎新成员加入周家。”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苏容也举起来,杯子里是红酒,她抿了一口,酒液很涩,她不喜欢。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每一颗都有黄豆那么大。她的脸型和周鸿远很像,眉眼也是——周珊珊,周鸿远的女儿。

      “嫂子,”周珊珊的声音又甜又腻,像融化的棉花糖,“我敬你一杯。”

      苏容拿起酒杯,站起来。周珊珊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望。周珊珊举着杯子走过来,一脸真诚的笑容,像在演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欢迎你来到周家。”

      两个人碰杯。就在苏容把酒杯送到唇边的一瞬间,周珊珊的手腕一歪,整杯红酒泼在了苏容的脸上。

      红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从她的额头淌过鼻梁,从鼻梁淌过嘴唇,从嘴唇淌到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她黑色的连衣裙上。白色的遮瑕膏被红酒冲化了,右眼的淤青重新露了出来,像一块藏在雪地里的石头。

      包厢里安静了。所有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所有的嘴都闭上了。

      周珊珊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哎呀!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容站在原处,红酒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没有动,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周珊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慌,但惊慌的底下,有一丝笑意,像藏在草丛里的蛇。

      周顾放下了酒杯。

      “我没事。”苏容伸出手,从桌上拿了一张餐巾纸,慢慢擦掉脸上的酒。纸碰到淤青的时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的目光越过周珊珊,落在周鸿远的脸上。周鸿远正在低头夹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容放下餐巾纸,转身走向门口。

      “嫂子你去哪?”周珊珊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关切。

      苏容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周顾。周顾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指节发白。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苏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到了会所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已经过了花季,叶子还是绿的。苏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冷风吹过来,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凉意从头皮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周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苏容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脖子上的红酒。“你堂妹手挺稳的,”她说,“练过。”

      “她故意的。”周顾说。

      “我知道。”

      “你不生气?”

      苏容把用过的纸巾塞进口袋里,没有扔在地上。“生气有用吗?她就是想看我生气。”

      周顾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院子里的灯很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从淤青到嘴角的痂,从嘴角到滴着红酒的头发。

      “你跟我二叔以前见过吗?”周顾问。

      苏容想了想。“没有。”

      “那他为什么针对你?”

      “他没有针对我。是他女儿泼我酒。”

      “二叔让珊珊泼的。”周顾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珊珊没那么大的胆子。”

      苏容转过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那棵桂花树,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二叔,”苏容说,“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他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底线。”周顾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今天泼你酒你不还手,明天他就会做更过分的事。”

      苏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冷冰冰的、像刀锋一样的笑。“你怎么知道我不还手?”

      周顾皱眉。“你什么意思?”

      苏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会所,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回包厢。她的头发还湿着,脸上的红酒没有擦干净,白色的遮瑕膏被冲掉了,右眼的淤青一览无余。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周珊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到苏容回来,表情僵了一下。

      苏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瓶还没有打开的红酒。所有人都看着她,空气凝固了,连咳嗽声都消失了。苏容拧开瓶塞,走到周珊珊面前。

      周珊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倒了。“你、你要干什么?”

      苏容没有回答。她把整瓶红酒从周珊珊的头顶浇了下去。红色的液体顺着周珊珊精致的盘发往下淌,流过她精心描画的眼线,流过她打了高光的颧骨,流进她那条粉色的礼服的领口里。周珊珊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像一个着了火的人。

      包厢里炸了锅。周母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桌子。“放肆!你敢在周家撒野?”

      苏容把空酒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拿起酒瓶的标签,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鸿远身上。

      “波尔多AOC,2018年份,赤霞珠混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报告,“酒庄零售价三十八块。我当年在酒庄打工的时候亲手灌的。二叔酒柜里那一排,都是这个货。”

      周鸿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苏容笑了一下,嘴角的痂又被扯动了,她不在乎。“您花了几千块买的‘珍藏’,成本不到五十。二叔,要不要我打电话给酒庄老板,让他当众报个价?”

      包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容和周鸿远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没有剧本的戏剧。

      周鸿远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红,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像一张纸被水浸湿后晾干的颜色。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慢慢擦了擦嘴角。

      “苏容,”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温和的底下有一层冰,“说话要有证据。”

      苏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二叔,我存了酒庄老板的电话。现在打?”

      周鸿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餐巾纸扔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包厢。周珊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粉色的礼服上全是红酒渍,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周母也站起来,脸色铁青。“苏容,你给我跪下!”

      苏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右眼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黑色的连衣裙上满是红酒渍,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墨画。她看着周母,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

      周顾站起来,走到苏容身边。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说了一个字:“走。”

      他拉起苏容的手,走出了包厢。

      走廊很长,深红色的地毯吸掉了他们的脚步声。苏容的手被周顾握着,他的手很热,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没有甩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被他牵着,像一个被人领着走出迷宫的孩子。

      一直到上了车,他才松开她的手。

      车子开动了。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苏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红酒在她头发上干了,头发结成一条一条的,硬邦邦的,像秋天的枯草。

      “你不该那样做。”周顾说。

      “哪样?”

      “揭二叔的底。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先惹我的。”

      “你可以忍。”

      “我不是你。”苏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我忍了八年。忍够了。”

      周顾沉默了很久。车子经过一座桥,桥上的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知道二叔为什么针对你吗?”他终于开口。

      苏容转头看着他。

      周顾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因为他怕你查出真相。”

      “什么真相?”

      周顾没有回答。车子开进了周宅的大门,停在别墅门口。老陈熄了火,下了车,替苏容拉开车门。苏容没有动,她盯着周顾的侧脸,等着他继续说。

      周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你爸妈的死,跟二叔有关。跟整个周家都有关。”

      苏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我还在查,”周顾说,“但我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不能激怒他。他会对你下手。”

      苏容松开了裙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说这门婚事是假的吗?”

      周顾转过头来,看着她。车内的灯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因为是假的,”他说,“所以我才要查。我不想欠你的。”

      苏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回头。她走进别墅的大门,走上楼梯,走到自己那间客房的门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锁好。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口袋里,那枚铜质的旧钥匙硌着她的腿,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楼上传来周顾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走廊安静了。

      苏容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匿名短信。那张照片还在——父母的墓碑,红漆泼的叉,模糊的人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周宅的花园,路灯下,几株玫瑰还在开着,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一团团被冻住的火。

      “二叔,”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我来了。”

      玻璃上的影子歪了歪头,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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