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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里的巴掌 祠堂逼婚受 ...

  •   苏容是被两个堂哥从出租屋里拖出来的。

      她还没睡醒,头发散着,脸上还贴着昨天拳馆留下的淤青贴。堂哥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像押犯人一样把她塞进了车里。她的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趾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没来得及捡,车门已经关上了。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停在了苏家祠堂门口。

      祠堂是苏家老宅最体面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苏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苏容被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姑婆坐在太师椅上,穿着藏青色的唐装,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堂姐苏婉站在姑婆旁边,化着精致的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其他亲戚分列两侧,像两排等待行刑的观众。

      苏容被按着肩膀,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咬住了嘴唇。

      “跪下!”姑婆的拐杖杵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都在回荡。

      苏容没有反抗。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苏婉走过来,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着苏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指甲很长,涂着豆沙色的甲油,掐在苏容的皮肤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月牙印。

      “哟,这脸怎么了?被人打了?”苏婉的声音甜得发腻,像过期的糖精,“该不会是在外面做那种生意吧?”

      几个亲戚笑了起来,笑声像砂纸摩擦的声音。苏容盯着苏婉的眼睛,没有说话。她记住这双眼睛了。

      姑婆挥了挥手,苏婉退到一边。姑婆从太师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字。“这是周家送来的婚约书,你签了,明天就去领证。”

      苏容看了一眼那张纸。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条款上,而是落在纸的最下方——那里已经签了一个名字:周顾。字迹工整,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我不签。”苏容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

      姑婆的拐杖又杵了一下。“不签?你爸妈欠苏家的债,你来还。这是规矩。”

      “我爸妈不欠苏家任何东西。”苏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是苏家欠他们的。”

      苏婉一巴掌扇过来。苏容没有躲,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左脸上,和右眼的淤青凑成了一对。她的头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那条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爸妈克死了自己,还想克死苏家?”苏婉的声音尖起来,“让你嫁周家是抬举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孤儿,连大学都没读过,在外面打那种见不得人的拳,苏家养了你八年,你就这么报答?”

      苏容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苏婉。她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脸颊,口腔里有一股铁锈味。她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时候未到。

      姑婆把婚约书递到她面前。“签了它。”

      苏容伸手接过婚约书。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空气凝固了,连祠堂外面树上的鸟叫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苏婉又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签不签?”

      苏容拿起笔。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笔贯穿。然后她在叉的下面写了三个字:不同意。

      她把婚约书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拦住她!”姑婆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从容,变得尖利。

      两个堂哥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苏容的手臂。苏容没有挣扎,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头冻得发白。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这些所谓的亲戚,他们不知道她在拳馆里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她一拳能打出多少公斤。他们不知道她刚才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想看看这张脸下面还藏着什么。

      苏婉又走过来了,抬起手要打第二巴掌。

      这一次,苏容接住了。

      她的手掌包住苏婉的手腕,像铁箍一样收紧。苏婉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苏容没有松手,她慢慢用力,看着苏婉的眼睛从愤怒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疼痛。骨节在咯咯作响,苏婉开始用另一只手拍打苏容的手臂,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蝴蝶。

      “松手!你松手!”苏婉的声音变了调。

      姑婆站起来,拐杖指着苏容。“反了!你反了!”

      祠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周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保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的目光扫过祠堂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容身上——她跪过的地上有血迹,嘴角有血,脸上有巴掌印,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脚底沾满了灰尘。

      周顾皱了一下眉头。

      “周少爷?”姑婆的声音立刻变了,从尖利变成了柔软,像变了一个人,“您怎么来了?我们正在劝她签……”

      “她是我的人。”周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谁敢动她?”

      苏婉的手腕还在苏容手里攥着,她挣扎了一下,苏容松开了她。苏婉退到姑婆身后,揉着手腕,眼眶红了,但没敢哭出声。

      周顾走到苏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大衣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古龙水,是一种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气息。苏容仰着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她卫衣的领口上。

      “跟我走。”周顾说。

      “不用你管。”苏容的声音沙哑。

      周顾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苏容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她刚才跪了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脚也麻了,整个下半身像不属于自己。她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一座走时精准的钟。

      “周少爷,”姑婆追出来两步,“这婚约……”

      周顾没有回头。“明天领证。准备户口本。”

      他被两个保镖簇拥着走出祠堂,走出老宅的院子,走到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旁边。他把她放在后座上,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祠堂里传出来的嘈杂声被隔绝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车子开动了。苏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周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她不想睁开眼。

      “你的脸,”周顾说,“谁打的?”

      “你管不着。”

      “你现在是我未婚妻。”

      “假的。”

      “真的假的,你的脸都是周家的脸面。”周顾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拆开,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

      苏容没有接。周顾等了几秒,叹了口气,自己动手给她擦。湿巾碰到她嘴角的伤口时,她疼得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周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处理一件精密的仪器。他用湿巾轻轻按掉她下巴上的血,换了一张,擦掉她左脸上的粉底和掌印,又换了一张,擦掉她额头上沾的灰。

      苏容看着他。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打出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好了。”他把用过的湿巾叠好,塞进车门上的垃圾袋里,“到了。”

      苏容转头看向窗外——不是她的出租屋,也不是苏家老宅,而是一栋她从没见过的建筑。白色的大门,灰色的围墙,门口的石柱上刻着两个字:周宅。

      “这是哪?”苏容问。

      “我家。”周顾打开车门,“你以后也住这。”

      苏容没有动。她坐在后座上,光着一只脚,脸上贴着三个创可贴——周顾刚才擦完血后贴上去的,贴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我不进。”她说。

      “你可以在车里过夜,”周顾站在车门外面,大衣被风吹起来,“但外面零下三度,你自己选。”

      一阵冷风灌进来,苏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头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脚垫上的那只拖鞋,穿上,钻出了车门。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又疼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周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热,隔着卫衣的袖子,那股热量传到她的皮肤上,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

      “能走吗?”周顾问。

      “能。”

      苏容推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朝那扇白色的大门走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瘦削、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但始终没有倒下。

      周顾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进周宅的大门,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是一栋三层的别墅。客厅很大,大到说话都会有回声。水晶吊灯亮着,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楼梯口,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脊背挺得笔直。

      “少爷,苏小姐。”他微微鞠躬。

      “老陈,准备一间客房。”周顾说。

      “已经准备好了。”老陈的目光在苏容的淤青和创可贴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上了楼梯。

      苏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比她整个出租屋大十倍的空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宫殿的老鼠。她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周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苏容看着那双拖鞋,灰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抬头看着周顾。

      “这是我妈的备用拖鞋,”周顾避开她的目光,“凑合穿。”

      苏容穿上拖鞋,大小刚好。毛茸茸的鞋面包住了她冻僵的脚趾,暖意慢慢扩散开来。她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什么时候能走?”

      “明天领完证。”

      “领完证就走。”

      “随你。”周顾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是你的房间。左边那间是我的。晚上不要走错。”

      “放心,”苏容说,“我走不错。”

      周顾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老陈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她。“苏小姐,喝点姜汤驱寒。”

      苏容接过碗,姜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她的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口,辣得眼睛眯了起来,但胃里暖暖的,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

      “老陈,”她放下碗,“周顾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少爷他,”老陈想了想,选了一个很谨慎的词,“嘴硬。”

      “心呢?”

      老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苏容端着姜汤站在客厅里,四周安静得能听到水晶吊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抬头看着那盏灯,无数的水晶珠子串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碎掉的彩虹。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容放下姜汤,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父母的墓碑。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但花是假的,塑料的花瓣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墓碑上被人用红漆泼了一个大大的叉,红色的液体顺着石碑往下流,像干涸的血。

      苏容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看到墓碑旁边站着一个人影。人影很远,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

      她放大,再放大,像素已经不够了,人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还是同一个号码。这次是一行字:

      “你以为嫁进周家就安全了?游戏才刚刚开始。下一张照片,是你。”

      苏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她没有害怕,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愤怒。她感到的是一种很冷的、很安静的东西,像一块冰,慢慢在她的胸腔里凝结。

      她删掉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那碗姜汤,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她穿上那双兔子拖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膝盖都疼一下,但她没有停。走到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房间,她推开门,里面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

      苏容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坐到床上,从衣领里掏出那枚铜质的旧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她的心是冷的。她想起姑婆在祠堂里说的那句话——“周家人知道内情。”

      姑婆说的是“周家人”,不是“周家某个人”。是周家,整个周家。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咒骂,隔着墙壁,模模糊糊的。苏容听出来了,是周顾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弄翻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那些该死的消毒水,也许是他的洁癖让他觉得床单不够干净。

      苏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墓碑上的那个红叉,还有那个模糊的人影。

      “周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食物,苦涩的,辛辣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

      “我来了。”

      隔壁又传来一声响动,这一次是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周顾大衣上那股雪松的气息。她在这股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攥着钥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个红叉,那个人影,那个游戏。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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