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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间的羞辱 藤条掌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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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轻轻的叩门,是那种用拳头砸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怒意的敲门声。她睁开眼,天刚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六点四十三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重,像催债的。
“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咽了口唾沫才润开,“别敲了。”
她披上周顾那件灰色的羊毛开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门外站着周母,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不像早上七点不到的人。她身后跟着两个佣人,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另一个双手垂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苏容。
“几点了?”周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像一块一块的砖头砌在苏容胸口,“周家的媳妇,睡到这个时候,像什么话?”
苏容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右眼的淤青在晨光下显出青黄交错的颜色,像一幅没有调匀的水彩画。羊毛开衫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
“昨晚睡得太晚,”苏容说,“您儿子把我锁门外了,没睡好。”
周母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乱糟糟的头发到光着的脚,从开衫上被红酒渍染成的粉色斑块到脚踝上贴着的那块创可贴——那是昨晚被碎玻璃划的,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洗澡的时候水一冲才疼得叫出声。
“换衣服,下楼。”周母转身走了,旗袍的下摆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弧线,“我在客厅等你。”
两个佣人看了苏容一眼,端着托盘跟在周母身后走了。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热气,味道飘过来,是中药,苦的,涩的,像熬过了头的黄连。
苏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的右眼皮跳了两下,她用指头按住,按了几秒,松手,还在跳。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不信这个,但今天早上,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周母不是来送药的。
她换了衣服。牛仔裤,黑色高领毛衣,把淤青遮住了大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脸。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的痂已经变黑了,再过两天应该就能掉。右眼的淤青还在,但遮瑕膏盖了三层之后,不凑近看已经不太明显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下楼梯。
周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描着金色的花纹。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碗中药,旁边还有一盆水、一块白色的毛巾和一根藤条——就是那种用来打人的、细细的、韧韧的藤条,一端被握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苏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根藤条,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她没有坐。
“喝了。”周母朝那碗中药扬了扬下巴。
苏容端起碗,药汁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她凑近闻了一下,苦味直冲脑门,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胃翻了一下,她忍住没有吐出来,把空碗放回茶几上。
“苦吗?”周母问。
“苦。”
“苦就对了。”周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是给你调理身子的。嫁进周家,第一件事就是生孩子。你年纪不小了,二十六,再不生就晚了。”
苏容没有接话。她看着茶几上那盆水和那根藤条,等着下文。
周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苏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菜市场挑西瓜。苏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的手。周母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这张脸还行,就是这伤,”周母松开手,从桌上拿起那条白毛巾,蘸了水,拧干,“得好好洗洗。周家的媳妇,不能带着伤出门,丢人。”
她把毛巾递给苏容。苏容接过来,毛巾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擦了擦脸,毛巾上沾了遮瑕膏的颜色,黄黄白白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不是让你擦这个。”周母把毛巾拿回去,重新蘸了水,这次拧得更干一些,“你昨晚在宴会上,让周家丢了多大的脸?你知不知道?”
“您女儿先泼的我。”苏容说。
“珊珊那是手滑。”
“手滑能泼出那个角度?”
周母把毛巾叠成一个方块,按在苏容的脸上,用力擦。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像在擦一块有顽固污渍的桌面。毛巾的边缘刮过苏容嘴角的痂,痂被蹭掉了一小块,血又渗了出来,苏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后退。
“周家的规矩,”周母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像在背课文,“媳妇要温顺,要听话,要懂得忍。你在外面怎么野,周家管不着。但在周家,你就要守周家的规矩。”
她把手收回去,毛巾上沾了血,一小点,像印上去的梅花。她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落在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跪下。”周母说。
苏容没有动。
“我说跪下。”周母的声音高了一度,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再拉就要断了。
苏容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和昨天在祠堂里跪下去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没有低头,而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周母的眼睛。
周母拿起那根藤条,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测试重量。藤条在空中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咻声,像蛇吐信子。
“手伸出来。”
苏容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不算漂亮,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长年打拳磨出来的,像砂纸一样粗糙。周母看着那双手,眉头皱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是什么?”她用藤条点了点苏容手心的茧。
“打拳磨的。”苏容说。
“以后不许打了。”藤条抬起来,又落下,点在她的手背上,“周家的媳妇,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更不能打那种男人的运动。”
“拳击不是男人的运动。”
藤条落下来了。
第一下打在手心,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细树枝。苏容的手没有缩回去,手心立刻红了一道,一条细细的、红色的印记从掌根延伸到食指根部,像被火烧过的痕迹。疼是一阵一阵的,先是麻木,然后是灼热,然后是针扎一样的刺痛。她咬住嘴唇,没有吭声。
第二下打在同样的位置,藤条落下的轨迹和第一次完全重合,像经过精确计算一样。苏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手心那道红印变成了紫红色,皮肤表面鼓起来,像一条小小的丘陵。
“昨晚的事,”周母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教书,“你错在哪?”
苏容没有回答。不是不敢,是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泼回去是她的本能,就像有人打你的左脸,你把右脸也伸过去——这种事她做不来。她能做的就是打回去,用更狠的方式。
藤条又落下来。第三下。这一次她没有忍住,手指猛地蜷起来,攥成了拳头。藤条打在她的指节上,骨节和藤条碰撞,发出一种不同的声音,更闷,更沉,像石头砸在木头上。她的指节破了皮,一小块皮肤翻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肉,血慢慢渗出来。
“说话。”周母说。
苏容慢慢松开拳头,手心朝上,重新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周母的脸上,看着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看着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
“我错在,”苏容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没有泼第二瓶。”
周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安静了。茶几上的水盆里,那条染了血的毛巾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个溺死的人。周母胸口起伏了两下,旗袍的缎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词,找了半天没找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周顾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还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白色打底的领口。他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圆点。他的目光从茶几上的水盆扫到毛巾,从毛巾扫到那碗空药碗,从药碗扫到周母手里的藤条,最后落在苏容摊开的手心上。
手心的三道红印像三根手指印,紫红色的,中间那道破了皮,血珠已经凝住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痂。
周顾走下楼梯,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看着苏容的手。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最深的红印,苏容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的手很凉,指尖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像冰块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妈,”周顾站起来,面向周母,“这是怎么回事?”
“教她规矩。”周母把藤条放在茶几上,藤条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周家的媳妇,该学周家的规矩。”
“周家的规矩,”周顾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是用藤条教的?”
“你爸小时候我也这么教。”
“我爸现在在监狱里。”
周母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白,是那种被人一刀捅在心口上的白,所有的血都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周顾没有再看她。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容的腋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苏容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上楼。”他说。
苏容没有拒绝。她的膝盖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顾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过二楼,走到三楼——不是她的客房,是他的卧室。他推开门,让她坐在床边。床是大的,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褶子,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他从洗手间拿出一个药箱,白色的塑料箱,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他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消毒水、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每一件都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苏容对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给她上药。先用碘伏消毒,棉签碰到破皮的伤口时,苏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他按住她的手腕,没有松。
“疼?”他问。
“你说呢。”
“忍着。”
他用棉签把伤口周围的碘伏涂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苏容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很稳,拿棉签的姿势像拿笔,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
“你妈经常这样打人?”苏容问。
周顾没有抬头。“小时候打过。长大了就没有了。”
“那今天为什么打?”
“因为你昨天让她丢了脸。”周顾换了一根棉签,蘸了碘伏,涂在她另一道红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二叔的底,她下不来台。她需要用你立威。在周家,谁都可以丢脸,但当家主母不能。”
“所以她就打我?”
“对。”周顾放下棉签,从药箱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把创可贴横着贴在她破皮的那道伤口上,“因为你比她弱。在周家,打不过就挨打,躲不了就受着。这就是规矩。”
苏容看着手上那张创可贴,肉色的,贴得端端正正,不长不短。“那谁打得过她?”
周顾抬起头,看着她。
“我。”他说。
苏容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打你妈?”她问。
“不是打。”周顾把药箱盖上,扣好锁扣,“是不让她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周顾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他的眼睛在光纹中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你为什么帮我?”苏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和昨晚在车里问的一模一样。
周顾站起来,把药箱放回洗手间,洗了手,走出来,拿起床上的那条领带,对着镜子系。他的手指很灵巧,三下两下就打好了结,结的大小刚好,不高不低,像量过一样。
“我说过了,”他对着镜子说,没有看她,“我不想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的。”周顾转过身来,靠在那面穿衣镜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我爸欠你爸妈的,我妈欠你爸妈的,我二叔欠你爸妈的,我全家都欠你爸妈的。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
苏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上那张肉色的创可贴。
“你还得起吗?”她问。
“还不完。”周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还一点是一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三下。老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爷,车备好了。您九点有会。”
“知道了。”周顾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塞进西装内袋,走到门口,拉开门。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容一眼。
“今天别出门。二叔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我不怕他。”苏容说。
“不是怕不怕的事。”周顾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下,像铁锤落在砧板上,“是你不了解他。他不是一个会跟你正面冲突的人。他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舅舅,你朋友,你拳馆的教练。他会找那些你保护不了的人。”
苏容的手攥紧了床单。
周顾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容觉得那声响像一记闷雷,在她的胸腔里炸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周顾的车从大门驶出去,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舅舅的号码。
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她拨了第三遍。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苏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像发了高烧一样的抖。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拨了舅舅家里的座机号。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接起来了。
“喂?”是舅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刚哭过。
“舅妈,舅舅呢?”
“他……他不在。”舅妈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咬着说出来的。
“舅妈,看着我,”苏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容以为舅妈已经挂掉了,然后她听到一声很长的、像叹气又像抽泣的呼吸。
“昨天半夜,”舅妈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传出来的声音,“来了几个人……把你舅舅带走了。说是……说是二爷请他去喝茶。”
“二爷?”苏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哪个二爷?”
“周……周鸿远。”
手机从苏容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屏幕朝下趴在那里。舅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容容?容容你在听吗?”
苏容蹲下来,捡起手机,放在耳边。
“舅妈,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说要调查,让我们等消息。”
苏容闭上眼睛。她想起周顾刚才说的话——“他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舅舅,你朋友,你拳馆的教练。”周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天气预报,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二叔已经动手了,或者即将动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老陈准备好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从鞋子到围巾,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吊牌还没来得及拆。她随便抓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套上,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穿了那双兔子拖鞋——她没有别的鞋在周宅,昨晚穿的那双高跟鞋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经过客厅时,周母已经不在了。水盆和毛巾也不在了,茶几上干干净净的,连那碗中药的碗都不见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茶几表面那滩水渍还没有干,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苏小姐要出门?”他问。
“嗯。”
“少爷说您今天最好不要出门。”
“少爷说的不算。”苏容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车借我。我自己开。”
“苏小姐……”
“老陈,”苏容看着他,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一个妹妹在跟哥哥说话,“我舅舅被人抓走了。我要去找他。”
老陈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不是他手里那串,是另一串,单独的一把,上面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扣,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少爷备用的车,”老陈把钥匙递给她,“停在后面车库里。黑色的那辆,油箱是满的。”
苏容接过钥匙,钥匙上还有老陈的体温,温热的,像一只手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谢谢。”她说。
“苏小姐,”老陈在她身后喊了一声,苏容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心二爷。他不是善茬。”
“我知道。”
苏容走进车库,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像一只被吵醒的猛兽。她挂上倒挡,倒出车库,打了一把方向盘,朝大门驶去。
后视镜里,老陈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目送着她。他的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晨光吞没了。
苏容的右脚踩下油门,车子冲上马路。她在心里默念着舅舅家的地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今天变得格外漫长。红灯一个一个地过,路口一个一个地穿,她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是舅妈发来的消息:“不要来。他们说了,你来,你舅舅就没命。”
苏容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红灯变绿。她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车速表上的指针从四十跳到六十,从六十跳到八十。窗外的风景开始模糊,行道树和路灯像被拉长的影子,从她的余光里飞速后退。
她的手机响了。不是舅妈的号码,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了免提。
“苏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白粥,但苏容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是周鸿远,“早饭吃了吗?”
“我舅舅在哪?”苏容的声音像一把刀,薄而锋利。
“别着急,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喝茶。”周鸿远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猫爪子踩在地毯上,“你知道的,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要请亲戚们走动走动。”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个交易。”周鸿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到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你来见我,我就放了你舅舅。你不来,你舅舅就在我那多住几天。我管饭。”
“在哪?”
“城东,老码头,三号仓库。你爸妈来过的地方。你应该记得。”
电话挂了。
苏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路口——左边是去舅舅家的路,右边是去城东老码头的路。
她打了右转向灯。
车头向右偏去,轮胎碾过路上的白色标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后视镜里,来时的路越来越远,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记忆。
城东老码头。
她记得那个地方。她记得那个地方是因为——那是她爸妈出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警方当年的卷宗里写着:苏教授夫妇于事发当日下午四时许,前往城东老码头三号仓库,停留约二十分钟后离开,驾驶车辆沿江东路回家,途中发生车祸。
三号仓库。她爸妈去过的地方。她爸妈离开后一个小时就死了的地方。
现在,她也要去那个地方了。
苏容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着冲了出去。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车后面的柏油路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奔跑着的人形。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她爸妈。
她爸妈去了三号仓库,没有回来。
她去了,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