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自己居然是反派》忆十柒

3、午夜公交 传

　　传送的白光还没散干净，腐臭味已经先一步灌进鼻腔。

　　林笙睁开眼，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地，头顶是滋滋作响的老旧路灯。四周白雾浓稠得能拧出水，能见度低得可怜，雾气深处隐约立着几道歪斜僵硬的轮廓，在站台前排成一列。不用细看也知道，这队"乘客"没一个活人。

　　"又是这套阴间黑白灰滤镜。"林笙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白雾，语气里满是不耐，"写副本的是不是词穷了？翻来覆去就只会阴森、诡异、恐怖这几个词。"

　　身旁的沈昭没有接话。他已经往前挪了小半步，身体卡在林笙外侧，黑色长款风衣被夜风刮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掌心不知何时又滑出了那柄短匕，漆黑的眼眸锐利如刃，沉冷地扫视着雾气笼罩的四周，浑身是高度戒备的状态。

　　林笙瞥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放松。反正劝了也不听，随他去吧。

　　他抬眼看向面前锈迹斑斑的铁皮站牌，上面的字迹斑驳模糊，唯独几行用暗红鲜血涂抹的乘车规则格外扎眼：【全程保持安静】【不得随意交谈】【请主动给有需要的乘客让座】。

　　林笙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两秒。"让座"那两个字笔迹跟前面明显不一样，像是被人后来补上去的。他懒得多看，对这种明摆着的钓鱼执法提不起兴趣。倒是身边的沈昭，安静地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站牌，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轻："让座？"

　　"假的。"林笙收回目光，"笔迹不一样，补上去的。谁信谁傻。"

　　沈昭没再追问，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向雾气深处，仿佛"信你"就是这件事的最终答案。

　　远处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一辆破旧到极致的公交车碾开白雾缓缓驶来，车漆大面积剥落，锈迹斑斑的车身上贴满泛黄褪色的黄纸符，边角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车门敞开的一瞬间，比刚才浓烈数倍的腐臭尸味汹涌扑出。

　　前面排队的鬼影动作僵硬地依次上车，没有半点声响。

　　林笙拽了一把沈昭的手腕，跟着混在队尾上了车，随手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散漫得像搭地铁回家。

　　沈昭紧挨着他外侧落座，落座的瞬间身体已经微微侧转，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挡住了过道方向所有的视线。

　　车厢里坐满了鬼乘客，每一张脸都写着"我不是人"。前排那位半边脑袋空空如也，中间座位的腹部豁着一个巨大的血洞。

　　斜对角的一只鬼正低着头，慢悠悠抠出自己泛白的眼珠子在指尖来回转。腐臭味混着密闭空间里挥之不去的霉湿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林笙皱着眉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头顶一扇半开的气窗上。新鲜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虽然带着凉意，但至少比车厢里的味道强。

　　他偏头看向沈昭。两人之间隔着几拳的距离，座椅又窄又硬，坐垫薄得跟纸片似的，实在谈不上舒服。

　　车身刚一起步就猛地一顿，全车人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栽，林笙的额头差点磕上前排靠背，被沈昭伸手拦了一下，掌心稳稳垫在他额前，指尖微凉，力道精准。

　　"谢了。"林笙揉了揉额头，忍了片刻颠簸，终于偏头冲沈昭偏了偏下巴，"你坐过来点。"

　　沈昭微微一怔，还是依言往林笙这边靠近了一些。肩膀蹭到林笙的肩侧，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林笙抬手勾住他的肩，不由分说把人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几分，然后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沈昭身上，舒坦地呼出一口气："别动，让我靠会儿。这破车晃得我头晕。"

　　沈昭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僵了大概两三秒，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推拒，只是沉默地坐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林笙靠得更舒服。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但握着匕首的掌心悄悄松开了。

　　前排那位抠眼珠子的鬼乘客回头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又默默转了回去。

　　"起步能颠成这样，这司机到底会不会开车？"林笙靠在沈昭身上，闭着眼，语气懒洋洋地抱怨，"弯道不减速、起步急刹样样来，这破车是载客还是玩命？"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原本死寂的车厢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静谧，是彻底的凝滞——满车的鬼乘客动作齐齐一顿，随后僵硬地转动脖颈，头颅齐刷刷转向后方，一双双空洞或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林笙身上。前方的驾驶座上，胖鬼司机缓缓抬起肥硕的脑袋，后视镜里映出一双纯白的眼珠，阴森冰冷的视线从镜面里直直射过来。

　　系统的提示音紧跟着在脑海中炸响：【警告！玩家林笙违反乘车规则：全程保持车厢安静！扣除生命值10点！剩余生命点：90】

　　林笙眼前一黑，头顶虚拟血条肉眼可见地缩了一截。他捂住额头低低骂了一声脏话，再抬头时，眼底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可还没等他开口身侧的沈昭已经动了。

　　沈昭没有站起来，但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秒之内从"安静的守卫"变成了"随时可以撕碎猎物的猛兽"。他握着匕首的指节微微收紧，身体前倾了半寸，用一种极低极冷的视线扫过那些转头的鬼乘客，不是戒备，是警告。无声的、没有任何余地的警告：再多看一眼，试试。

　　鬼乘客们僵了僵。几双眼睛移开了。剩下的几双虽然还盯着，但视线明显收敛了几分，像是不自觉地避开了沈昭目光的落点。

　　林笙偏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这人真有意思，自己被扣血的时候一声不吭，别人多看他一眼反而不行。

　　他收回目光，探身往前排座椅靠背上一拍，冲驾驶座的背影吼道："扣血是吧？那你告诉我，起步猛刹过弯不减速、全程颠得人想吐，这服务质量换你你忍得了？我这是合理投诉——"

　　系统音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快了几分，像在抢话：【警告：检测到乘客存在连续违规意图，本系统有权对违规乘客执行临时禁言——】

　　"你禁一个试试。"林笙头都没抬。

　　系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连引擎的轰鸣声都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噎了一下。然后——

　　【……临时禁言功能暂时不可用。】

　　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前排那位正在抠眼珠子的鬼乘客动作停了，空洞的眼窝转向林笙的方向，连手上那颗泛白的眼珠子都忘了塞回去。

　　林笙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这系统怎么越用越菜了？禁言都能不可用，要不要帮你报修一下？"

　　系统没有再回应。但那种"强行闭嘴了"的感觉在空气中弥漫得很明显。沈昭终于开口了，低沉的嗓音从林笙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极浅的困惑："它应该怕你。"

　　"自信点，把应该去掉。"林笙往后一靠，重新倚回沈昭怀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它欠骂。"

　　前排过道的方向，陆云的脸色黑得能滴墨。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嫉妒和不解交织的复杂情绪。苏婉婉小声凑过来："陆哥，那个系统……刚刚是不是真的被他骂得不敢说话了？"

　　"闭嘴。"陆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不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仿佛为了印证林笙的话，公交车忽然又猛地提速了一截。胖鬼司机周身的阴气暴涨，整辆车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引擎爆发出一声不像机械、更像野兽暴怒的嘶吼。

　　车速在短短两秒之内飙到极限，窗外的浓雾被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白线飞速倒退，车身疯狂颠簸，底盘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右侧车轮几乎离地腾空。

　　林笙被猛烈的推背感甩得往后一砸，后脑勺直直撞上沈昭的胸口。沈昭闷哼了一声，但手臂已经稳稳箍了上来，横在林笙腰间，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力道很重，指节收紧，把他牢牢固定在胸膛和座椅之间，不留半分被甩出去的缝隙。

　　林笙的后脑勺抵着沈昭的胸膛，耳边是急促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咚咚地敲着背脊。车速飙到极限的剧烈晃动里，沈昭的手牢牢扣在他腰侧，稳得像在地上扎了根。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混着过速的心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乱动。"

　　林笙被箍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那片坚硬的胸膛，忽然觉得这破车好像也没那么晃了。他没挣扎，心安理得地靠回去，冲着驾驶座方向竖了个中指，语气带着几分嚣张："开，继续开。有本事开上天，正好省了系统传送费。"

　　车速没降。但沈昭箍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臂，又紧了一分。

　　全车鬼乘客的怨气被颠簸搅得更加浓郁，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往林笙这边涌。他还没来得及搓胳膊，一片温热就兜头盖了下来，沈昭单手解开了自己的黑色风衣，手臂一抖，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宽大风衣就这么精准地盖在了他身上，厚实的布料瞬间把车厢里的阴冷隔绝在了外面。

　　林笙被这件风衣裹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抬头看了沈昭一眼。沈昭没看他，目光依旧锁着驾驶座的方向，侧脸绷着，耳根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了。"林笙把风衣裹紧了些，声音闷在衣领里。

　　沈昭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声："……嗯。"

　　车速还在飙。但车里的氛围，莫名不那么冷了。

　　远处，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肉眼可辨的卡顿和挣扎：

　　【检测到车辆超负荷运转……当前副本已偏离预定剧情轨道……系统正在尝试修正……修正失败……】

　　胖鬼司机的脸在后视镜里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脖颈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随着喘息的幅度一收一缩。车速开始缓缓降下来，不是他主动踩了刹车，像是车本身已经耗尽了力气。引擎声从暴怒的嘶吼变成粗重的喘息，车身从疯狂颠簸慢慢归于沉闷的晃动。

　　林笙裹着沈昭的风衣靠在沈昭怀里，闭着眼，在颠簸渐渐平息的车厢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系统，好像不太对劲。"

　　沈昭低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林笙睁开眼，眼底没有困意，清明得很："它刚才说'临时禁言功能暂时不可用'。

　　系统功能不可用，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有更高权限在干扰它，要么是它自己出了问题。不管是哪一种——"他偏头看了沈昭一眼，"这个副本世界，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沈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声说："你发现了什么，我都跟着。"

　　林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风衣裹紧了些："行，那就一起看看，这破系统的底裤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车身终于彻底停稳。窗外崩散的白雾重新聚拢，车身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点，传送的波动开始浮现。而在即将被白光吞没的最后一瞬，林笙偏头望向窗外，浓雾深处，一道极淡的轮廓一闪而过，像人的剪影，又像别的什么。

　　传送白光吞没了一切。

　　系统的声音飘散在崩解的副本碎片里，微弱得像一声叹息：【……第三副本偏离度……超过阈值……强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