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人》猫娘不吃猫粮

44、幻觉 他开始

　　他开始出现幻觉。

　　起初只是余光。走在路上，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缩在角落里。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后视镜里好像有人。回头。空荡荡的。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沙发上像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灯亮了。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医生说是焦虑症。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说那些话，没什么表情。开药。嘱咐。定期复诊。他拿着药单，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那个人。那个人也这样吃过药。一瓶一瓶。白的黄的。每天每天。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这么难过？是不是也这么绝望？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问过。

　　那天晚上，他又看见那个人了。不是余光。不是错觉。是真的看见了。就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抱着那个本子。低着头。

　　他愣在门口。心跳停了半拍。

　　“宋睿……”他开口。声音是抖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他冲过去。伸手想抱。可他的手穿过那个人的身体。空了。他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还在。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回来了？”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和以前一样。有点怕。有点躲。但又想看。

　　他跪下来。跪在那个人面前。“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那个人看着他。还是不说话。他伸手想摸那个人的脸。又穿过去了。空了。他跪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眼泪流下来。

　　“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那样了……你回来……”

　　那个人看着他。然后慢慢消失了。像雾一样。散了。他跪在那儿，对着空气。伸着手。空空的。

　　从那以后，那个人经常出现在沙发上，在窗边，在厨房里。总是缩着，总是低着头，总是抱着那个本子。他跟他说话，他不回答。他想碰他，碰不到。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人在房间里做那些以前做过的事——看窗外的天，翻那个本子，摸枕头底下的纸条。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

　　他知道那是假的。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可他还是想看。因为那是那个人。哪怕假的，也是那个人。

　　他开始不去公司了。每天就待在那个房间里，等那个人出现。出现了，就看着。消失了，就等下一次。饭也不怎么吃，觉也不怎么睡。就那么等着，看着，等着。

　　有人来看他。他妈，他爸，公司的下属。他不见。就关在那个房间里，抱着那些纸条，抱着那个本子，等那个人。

　　医生说这是逃避现实。他知道。可他不治。因为治好了，就见不到那个人了。他宁愿这样，宁愿活在幻觉里，宁愿对着空气说话，宁愿跪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至少这样，还能“看见”他。

　　那天晚上，那个人又出现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肩膀。

　　“宋睿。”他轻轻叫。

　　那个人没回头。

　　那个人也喜欢站在窗边看外面。一看就是很久。他那时候问过：“看什么？”那个人说：“没什么。”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个人在看外面的世界，那个他不能去的世界，那个他永远融不进去的世界。他在看，在想，在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问过。

　　“对不起……”他对着那个背影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懂……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管……”

　　那个背影没动。还是看着窗外。他伸手想碰他的肩膀。穿过去了。空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眼泪流下来。

　　“你回来……回来我好好对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你回来……”

　　那个背影慢慢消失了。他又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和那个人刚才看的一样的城市。可那个人不在了。只剩他。一个人。站着。看着。等着。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分不清了。只知道那个人会出现，会消失，会出现，会消失。他就这么活着，活在等待里，活在幻觉里，活在那个人的影子里。

　　医生说，他需要治疗。需要强制隔离。需要面对现实。需要走出来。他听了，没说话。走出来？走出来干什么？那个人又不在了。走出来去哪儿？哪儿都没有他。不如这样，不如活在幻觉里，至少还能“看见”他。

　　那天晚上，那个人又出现了。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本子。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虽然知道是假的。

　　“你在看什么？”他问。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那个本子。他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他快记不清了。可每次幻觉出现，又清晰起来。

　　“你知道吗，”他开口，“我查了你小时候的事。”那个人没动。“那些欺负你的人，我都收拾了。一个没剩。那个老师。那些男生。那个女生。你妈。宋祈年。所有人。都收拾了。”那个人还是没动。“可收拾了他们，你也不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也不回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和以前一样。有点怕。有点躲。但又想看。

　　他愣住了。那是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从巷子里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后来变了。被他弄没了。现在又出现了。在幻觉里。

　　“你……”他开口。

　　那个人看着他。然后那个人动了。伸出手。摸他的脸。他感觉到那只手。凉的。轻的。像真的。他愣住了。不敢动。怕一动，就没了。

　　那只手在他脸上。轻轻的。像以前那样。然后那个人开口。

　　“别哭了。”

　　三个字。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个人在说话。幻觉里的人在说话。说的是“别哭了”。和以前一样。他伸手想抓住那只手。穿过去了。空了。那个人慢慢消失。手没了。脸没了。眼神没了。又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对着空气。脸上还有刚才被摸过的感觉。假的。可他想信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么亮，那么多人。可那个人不在了。只剩他。一个人。等着下一次幻觉，等着下一次“看见”他，等着下一次那只手摸他的脸，等着下一次那句“别哭了”。

　　他知道这是病。他不治。他宁愿病着。因为病着，才能见到他；因为病着，才能听见他说话；因为病着，才能假装他还在。他愿意。一直愿意。

　　那天晚上，他跪在那个床边。窗外的风在吹。城市的灯在亮。那些纸条在枕头底下。他抱着那个本子，对着空气说：

　　“你回来……回来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我什么都改……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你回来……”

　　没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只有城市的灯。只有那些纸条。只有那个本子。只有他一个人。跪着。说着。等着。

　　等着那个人下一次出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幻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