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人》猫娘不吃猫粮

43、活着 天快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床头柜倒了。台灯碎在地上。窗帘半挂着，灰蓝色的绒布拖在地板上，压着那些散落的纸条。

　　他跪在碎玻璃中间。

　　本子在怀里，纸条在膝边。那张只剩“怕”的，被风吹到床底下了。他不知道。

　　他抱着那个本子。脊背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手指攥着封面，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在动，声音很小。

　　不是说他听不见。是说给那个人听的。可那个人不在。

　　“你回来。”他说。又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沙哑变成气音，从气音变成嘴唇的张合。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着，但没有新的流出来。脸上是干涸的痕迹，一道一道，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房间很乱。椅子倒在地上，被子拖到床沿，枕头歪着，露出下面压着的那些纸条——他翻过的，看完之后没有放回去，就那么堆着。

　　窗外的光从灰变白。

　　他跪着。没动过。

　　膝盖硌在碎玻璃上，裤子破了，渗出血来。他没低头看。眼睛盯着那张床。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着，床单皱成一团。他最后一次躺在那张床上——是什么时候？他记得那个温度，记得那具缩在怀里的身体，记得那个人蜷起来的脊背，记得他伸手去搂的时候，那个人在他怀里，很轻，很瘦，像一捆随时会散的柴。

　　他没搂紧。

　　他松开了。

　　那时候他以为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他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那里，缩着，等着，收他的纸条，说“没事”。

　　现在他跪在这里。床是空的。

　　“你不在了。”他说。

　　声音是平的。不是陈述。是确认。是终于承认。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翻开。第一页，那个人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第十五号。月亮很亮。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在看什么？”他问自己。

　　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躺在他怀里，很小的一团。他低头看他，他抬头看他。那眼神，有点怕，有点躲，但又想看。他那时候觉得可爱。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可爱。是怕。是试探。是不敢相信有人在看他。

　　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城市开始有声音。远远的，车声，人声，活人的声音。

　　他跪在碎玻璃中间。

　　“我应该知道的。”他说。

　　“我应该早就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个人说“没事”的时候，不是没事。说“不怕”的时候，很怕。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觉得自己不配。他都知道。他看见了。他假装没看见。

　　他跪在那里。膝盖痛。不知道痛了多久。

　　后来他动了。

　　他站起来。腿在抖。膝盖上的血迹干涸了，裤子粘在伤口上。

　　他走到窗边。城市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密密麻麻。那个人以前也喜欢站在这里看。

　　他那时候问过：“看什么？”

　　那个人说：“没什么。”

　　他信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过的城市。没什么特别的。楼，灯，路，车。那个人在看什么？在看自己不属于的地方。在看外面的世界。在看一个“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他站在这里。他哪里都去不了。那个人去了。没带他。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捡起来。

　　“出门。晚上回。”

　　“多穿一件。”

　　“牛奶喝完。”

　　“药别忘了。”

　　“别怕。”

　　“没事。”

　　“我喜欢你。”

　　他把它们叠好，放回枕头底下。一张一张，整齐。和那个人收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躺下来。

　　躺在那个人躺过的位置。枕头上有味道吗？没有了。早就没有了。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是我没接住你。”

　　没人回答。他知道不会有回答。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变白，从白变亮。久到城市的车声从稀变密，从密变吵。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

　　那个人不在了。

　　他坐起来。看着这个房间。床，枕头，纸条，本子。

　　他会活下去。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那个人让他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他没躲。站在那里，让阳光照着。眼睛干涩，没有泪。

　　窗外，城市在动。人在走。车在跑。他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站着。看着。

　　那个本子还在床上。那些纸条还在枕头底下。那张只剩“怕”的，在床底下。

　　他没捡。他怕看见了，就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