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人》猫娘不吃猫粮

42、后悔 他趴在

　　他趴在他的床边。

　　脸埋在被子里。被角咬在齿间，洇湿了一小片。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道刀痕。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弓着，肩胛骨顶起衣料。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像在数什么。像在等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很久。久到那条光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缩回窗外。久到灰从杯口落进去，沉在杯底。

　　他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枕头上有一根头发。短的，黑的。不是他的。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捏住。

　　没拿起来。

　　只是捏着。那根头发在指间，细得像蛛丝。他怕一用力就断了，怕一松手就没了。就那么捏着。指尖开始抖。他把手收回来，把那根头发放在掌心。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后来他把那根头发放进枕头底下。

　　和那些纸条一起。

　　他重新趴下去。脸贴着枕头。凉了。没有温度，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光完全暗了。房间里黑得看不清轮廓。只有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很淡很淡，落在他肩头。

　　他趴在黑暗里。

　　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均匀的，稳定的。活着。

　　他想起一件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是很小的事。那个人第一次到他家，洗完澡出来，穿着他的衣服。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他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说：“过来。”那个人走过来。他伸手，帮他把袖口卷上去。那个人没动，就站在那里，让他卷。

　　他记得那截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那时候想说什么？不记得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卷好袖子，拍了拍他的头。那个人抬头看他。那眼神——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截手腕。细细的，白的，血管青青的。

　　他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看着。比他粗。肤色深。没有那些疤。

　　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窗外的光又亮了。灰灰的，朦朦的。不知道是几点。分不清白天晚上。

　　他站起来。腿是麻的，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窗帘拉开。外面在下雾，浓的，厚的，把远处的高楼吞了一半。路灯是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像水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雾。雾不会散的。他知道。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永远散不了了。那个人走了之后，雾就起来了。在他心里，在这个房间里，在那些纸条上。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雾气凝成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像眼泪。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道划痕。很细。很快就会消失。玻璃会重新被雾蒙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

　　他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以前挂过一幅画，那个人说不好看，他让人取走了。之后就没再挂。现在那面墙空着，白白的，干干净净。他看着那面空墙，看了很久。想不起那幅画是什么样子了。想不起那个人说“不好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签过合同，开过会，摔过东西。牵过那个人的手。牵过很多次。不记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了。不记得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是什么温度。

　　他把手攥起来。拳头。又松开。手心空空。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被吞了大半，只剩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躺在那个人躺过的位置。枕头凹下去一点，和他的头型贴合。那是那个人睡出来的形状。他把脸埋进去。没有味道了。只有棉布的气味，干燥的，冷的。

　　他侧过身。蜷起来。像那个人以前那样。膝盖收拢，手臂环在胸前。蜷成很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下巴，盖住了半张脸。他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那面空墙。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后来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截手腕又出现了。细细的，白的，血管青青的。他伸出手，想去握。握空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

　　窗外，雾还在。灯还在。城市还在。

　　他躺在那里。蜷着。和那个人蜷过的姿势一样。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根头发。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纸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