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粉余温,新馆清风 一碗酸辣粉 ...

  •   空调凉风吹在脸上,我从午睡里醒了过来。

      我刚整理没两下,隔壁床铺的大姐开口喊我,语气平淡随意。
      “醒了就别躺着磨蹭了,越睡越昏沉,耽误一下午学习。”

      我抬眼看她,轻轻点头:“嗯,马上刷题。”

      大姐放下手里的复习资料,随口跟我提了一嘴:“我之前发现了咱们小区附近有个公共图书馆,免费开放,里面安静得很,桌椅也干净,还有空调,我们省着点电,把空调关了,去那里。你收拾下东西,跟我一起过去待一下午?学习效率肯定比这里高。”

      我没多想,干脆应下:“行,我收拾下马上走。”

      简单收拾好错题本、试卷和文具,装进书包背好,我跟着大姐出门。楼道里的风不热不燥,一路往小区外走的空档,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高二那年的傍晚。很多细碎的小事,当时觉得寻常普通,时隔多年回头再看,才发现都是关系慢慢变质、慢慢熟络的开端。

      那年高二下学期的自习课,向来是全班最放松、最没人管束的时间段。老师很少巡查,全班同学都松松散散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打闹,只有少数人安安静静埋头刷题。

      我永远是教室里最沉默的那一个,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两耳不闻周遭喧闹。左右两边的梅岳和贺晓雨早就熟得不分你我,每天最固定的日常,就是隔着我不停搭话闲聊。天南地北、班级八卦、吃喝玩乐、课余琐事,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半天,笑声不断。

      我夹在中间,一静两闹,格格不入的样子早就被看习惯了。没人知道我不是高冷孤僻,只是天生怕生慢热,不擅长跟不熟的人主动搭话,不懂怎么融入热闹,只能靠沉默伪装自己。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我难接近、性子冷,唯独梅岳和贺晓雨,从来不会介意我的沉闷,习惯性把我拉进话题,带着我融入他们的小圈子。

      那天的自习课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闲聊声贯穿整节课,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神就临近放学。教室里的喧闹陡然升级,收拾书本、挪动桌椅、嬉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所有人都盼着放学放松。
      贺晓雨侧头看向旁边的梅岳,语气随意自然:“晚上一起出去吃晚饭不?老地方随便对付一口。”

      梅岳无奈摇头:“去不了,今晚早就跟朋友约好了,推不掉。”

      贺晓雨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没半点失落,转头的瞬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全程低头收拾书本、一言不发的我身上。

      “那余合,你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就是这一句随口的邀约,打乱了我那年所有的平淡日常。我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不擅长拒绝女生的主动示好。性子软、脸皮薄,别人态度但凡温和真诚一点,我就没办法生硬推脱。

      我愣了两秒,脑子一片空白,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点了头:“行。”

      简简单单一个字,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单独和女生外出吃饭。

      放学的人流涌满整条街道,喧闹嘈杂,人来人往。我和贺晓雨并肩走在路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同学的样子,可我浑身僵硬、心神不宁,从头到脚都透着别扭和窘迫。

      那时候的我脸皮薄得离谱,少年人的心思敏感又矫情,最怕的就是被熟人撞见,最怕被同学胡乱八卦、传出绯闻。我一路上眼神躲闪,不敢四处张望,整个人紧绷到极致。

      反观身旁的贺晓雨,全程松弛淡然,步履从容,脸上没半点局促不安。好像这种单独和异性出门、并肩逛街吃饭的场面,她早就见惯了,熟稔得不像话。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天生外向开朗、擅长交际,比我这种闷葫芦通透太多。

      我们一路没什么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走着,偶尔零零碎碎聊两句,话题干涩生硬。她主动搭话,我就礼貌回应,全程小心翼翼,完全放不开。

      没走多久,就到了学校门口那家比较高档的粉店。我天天路过这家店,却从来没进来过。我平时吃饭比较规律,固定只吃校门口四块钱的平价拌粉,从来摸不清这家店的消费行情,站在店里莫名有些心慌。

      老板上前询问点餐,贺晓雨转头看向我:“你想吃什么?”

      我口袋里明明揣着四块钱,够吃我平时最常吃的那碗粉,但我不确定这里的价格,生怕钱不够付账,当众出丑尴尬。那一刻的窘迫涌上心头,我下意识说了谎。

      “我都可以,随便点。另外……我今天没带钱。”

      我心里是想着让她先垫付,贺晓雨平时花钱大方随性,等回宿舍再给她钱。

      果不其然,她听完半点迟疑都没有,语气轻松地替我解围:“没事,那我请你吃碗酸辣粉吧,不用你掏钱。”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化解了我所有的窘迫和难堪。我当时只觉得她大方好相处,心思通透,可时隔多年回头复盘,才发现这一碗主动请客的酸辣粉,早就埋下了贯穿我们整个青春的伏笔。

      她习惯性主动付出、习惯性买单、习惯性包容我的局促和笨拙,而我永远被动接受、习惯性迁就。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绝大多数都是她在付出,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被她照顾着。

      带粉往教室走的路上,尴尬的氛围彻底消散了。或许是吃人嘴短,或许是她的主动破冰让人放松,我的戒备慢慢卸了下来。她一路上主动找话题,聊班级八卦、聊同学趣事、聊日常琐碎,我依旧话少,只礼貌性简单回应。

      聊着聊着,她忽然笑着吐槽我:“你这人也太闷了,所有话题都是我主动找的,你就不能主动聊两句?”

      我被她说得一时语塞,脑子空空荡荡,完全不懂年轻人的风月闲聊,不会找趣味话题,被逼无奈之下,只能捡起我唯一熟悉的东西。

      “那聊聊学习吧,你最近考试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年轻人私下闲聊,聊成绩是最枯燥、最扫兴的话题,大概率会让人反感。可让我意外的是,贺晓雨没有半点敷衍和不耐烦,反而认认真真接下我的话题,细致地跟我聊考试、聊分数、聊各科难点,配合得格外用心。

      那一刻我心里格外微妙,我聊的话题死板无趣,她聊的内容鲜活松弛,可她偏偏愿意迁就我的笨拙,包容我的无趣。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对她的印象彻底改观,不再是单纯的外向同学,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和好感。

      话题慢慢落到升学择校的事上,我主动说起自己的遗憾:“我本来能去县城高中的,就是中考出了意外。当时考场有个女生主动借我抄答案,我慌了,总怕监控拍到作弊,心态彻底崩了,做题节奏全乱,最后差了点分数,留在了乡镇高中。”

      这件事我很少跟人提起,算不上天大的遗憾,却一直卡在心里耿耿于怀。

      贺晓雨听完愣了愣,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也太玄乎了,别人都是想方设法抄答案提分,你反倒被这事搞崩心态,真没想到。”

      她没有嘲讽,没有争辩,只是单纯感慨两句,点到为止,格外舒服。

      随后她也说起了自己的情况:“我当初也差点去县城重点高中,我家里人都打算花钱托关系送我过去了。后来我自己想了想,还是算了,县城高手太多,我怕跟不上,压力太大反而越学越废,留在这边压力小一点,心态能稳一点。”

      我听完心里微动,笑着感慨:“那咱俩也算有缘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分到一个班。”

      那时候的我只是随口一句客套,如今回头才懂,所有的相遇、拉扯、动心、错过,都是早就注定的宿命。

      一路闲聊着回到教室,晚自习还没开始,班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格外安静。我坐下之后毫无顾忌,捧着酸辣粉狼吞虎咽,一整天的学习疲惫、傍晚的窘迫尴尬,都被热辣的滋味冲淡。贺晓雨坐在我旁边,吃得很慢很优雅,慢条斯理的,和我的急切莽撞形成鲜明对比。

      我吃得极快,几分钟就解决完毕,随手擦嘴之后,立刻拿起书本刷题,转头就把还在吃饭的贺晓雨晾在了一边。那时候的我就是这般直白笨拙,心里只有学习,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体贴迁就,丝毫没察觉自己的疏离。

      时间一点点过去,班里同学陆续到齐,教室慢慢热闹起来。我低头写着题目,心里暗自嘀咕她吃得太慢,再拖一会儿老师来了,满教室都是酸辣粉的味道,肯定要被点名批评。

      念头刚落,身侧的贺晓雨忽然喊我:“余合。”

      我抬头:“怎么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碗筷:“帮我扔一下。”

      换做平时,旁人让我跑腿打杂,我大概率会委婉推脱,我性子本就被动疏离,不爱帮人做琐碎小事。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吃人嘴短。她刚请我吃饭,我不可能转头就冷漠推脱,只能伸手接了过来。

      拿到碗的瞬间,我心里莫名一怔。满满一大半碗粉,几乎没怎么动,大半食材和汤汁都剩在碗里,妥妥的浪费。

      我没多说,拿着碗走出教室扔掉,回来之后没忍住随口吐槽:“太浪费了”

      贺晓雨抬眸看我,眼神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随性任性,淡淡回了句:“要你管。”

      没有恶意,没有脾气,只是普通同学间最寻常的拌嘴打趣。可就是这一次独处、这一次请客、这一次闲聊、这一次小小的互怼,彻底撕开了我们之间的陌生隔阂。

      从这天之后,我和贺晓雨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熟络起来。不再是尴尬的隔座闲聊,不再是生硬的被动回应,我们有了独属于彼此的独处记忆,有了旁人没有的微妙羁绊。她开始习惯性主动找我搭话,我也慢慢放下戒备,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再刻意疏离回避。

      只是那时候的我太过年少迟钝,看不懂她随性大方背后的心思,看不懂这份独有的迁就和主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思绪彻底收回,我已经跟着大姐走到了小区图书馆门口。

      馆内安静清爽,氛围规整,和高二那年燥热喧闹的傍晚截然不同。推门进去,凉风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浮躁,让人瞬间静下心来。里面人不多,大家都安安静静低头看书刷题,没有人闲聊打闹,氛围格外适合学习。

      我跟着大姐往里走,目光随意扫过室内,视线定格在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生,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衣,身形纤细端正。
      她全程低着头,安安静静看着手里的习题册,坐姿规整,脊背挺直,一举一动都格外收敛温柔。周围有人轻声走动、翻书,她也丝毫不受影响,眼神专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腼腆又安静,身上没有半点张扬的气息。

      我很少见到这么安静纯粹的女生。

      她吃东西、做事都格外细致克制,没有半点肆意随性的样子,待人的状态温柔又拘谨,和我记忆里那个松弛张扬、熟练从容、不拘小节的贺晓雨,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我站在不远处,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她像是察觉到了陌生的视线,微微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显慌了一下,眼神立刻躲闪开来,耳尖悄悄泛红,连忙低下头重新看向书本,手指轻轻攥着书页,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局促,完全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是我第一次在洪都,正式看清她的样子。

      没有花哨的穿搭,没有张扬的气质,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温柔、腼腆、赤诚,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和笨拙。

      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微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同样是年少的女生,同样是青涩的年纪,一个外放熟练、习惯伪装松弛,一个内敛纯粹、本性干净直白。

      我没再多看,收回目光,跟着大姐找了一处空座放下书包。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和笔尖滑动的细碎声响。我坐定之后拿出试卷,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全沉下心刷题,脑海里一边是高二傍晚的酸辣粉烟火、少年人的窘迫笨拙、慢慢升温的微妙关系,一边是眼前窗边那个白衣女孩干净温柔的模样。

      新旧画面在心底缓缓重叠,没有刻意对比,却处处都是差别。
      我终于彻底静下心来,抬手拿起笔。

      旧的人和事早已落幕遗憾收场,眼前的时光安稳安静,前路漫漫,唯有踏实沉淀,才是当下唯一的答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