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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风旧语,眼底初逢 说者无意听 ...

  •   卧室的空调轻轻吹着凉风,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燥,把午后的闷热彻底隔绝在外。舒适的风一圈圈盘旋在狭小的卧室里,褪去了白日学习的紧绷感,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连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都慢慢舒展。

      环境惬意又安稳,我躺在床上,四肢彻底放空,眼皮越来越沉。睡前脑子里还死死盘旋着上午没啃透的数学压轴题,解题思路卡在半截,反反复复推敲、复盘,纠结每一个步骤的漏洞。可睡意来得温柔又迅猛,一点点裹住我的神志,冲淡了心底的做题焦虑。

      大抵就是老话所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明明是带着复读的难题、带着未完成的错题入眠的,可坠入梦境的那一刻,眼前的现实场景瞬间碎裂跳转。没有闷热的卧室,没有堆积的试卷,没有暑假复读的焦虑,我双脚落地,重新稳稳落回了高二那个嘈杂喧闹、充斥着粉笔灰和少年嬉闹声的自习教室。

      梦里的画面格外清晰,光影、声响、周遭人的神态,都比白天零碎的回想完整鲜活太多,仿佛那段日子从未远去,只是被我尘封在了记忆深处。

      我躺在午后的凉风中入梦,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却又无比真实的事实。

      我和贺晓雨,实打实做了整整两年同学,从高一入学分班,到高二稳步同班,日日相见,座位相隔不远,同在一个班级朝夕相处,共享同一个教室的晨昏与喧闹。可偏偏直到高二学期快要落幕收尾,我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认认真真地“看见”她这个人。

      在此之前的两年时光里,她只是七班众多同学里最普通的一个。我总能看见她穿梭在教室的身影,看见她和周遭同学嬉笑打闹,我从未放在心上,对她几乎没有任何专属印象,更谈不上多余的情绪波动。

      偏偏是那次偶然的自习课闲聊、那次临时的短暂换座,让她硬生生从喧闹的人群里跳脱出来,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落在我的视野里。也是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个朝夕共处两年的女生,有着如此鲜明、与众不同的性格棱角。

      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轻轻缠上心头。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识与留意,从来都不是靠朝夕相处的时间堆砌。漫长岁月的擦肩而过,抵不过某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某一句直白的话语、某一场安静的对视。缘分的到来从来毫无预兆,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

      思绪彻底沉落,梦境层层铺开,我完完全全坠入了那段泛黄温热的高二日常里。

      自从那次自习课偶然搭话之后,煤岳和贺晓雨像是彻底打通了隔阂,彻底打开了话匣子。煤岳是高二才从普通班转来重点班的新生,性格外向自来熟,没半点拘谨;贺晓雨本就活泼开朗,两人一拍即合,迅速熟络得无话不谈。

      起初只是偶尔课间搭话,到了后来,几乎每一节没有老师看管的自习课,他们都会隔着我的座位肆无忌惮地闲聊打趣。天南地北的话题随口就来,班级琐事、课余趣事、追剧听歌、身边同学的八卦,新鲜又热闹,两个人的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不断萦绕在我耳边,填满了整片安静的自习课堂。

      夹在正中间的我,却始终安安静静低头伏案写题,一言不发,全程沉默。

      久而久之,这幅画面成了班里默认的名场面。左右两侧人声热闹张扬,唯独中间的我清冷沉默,一心埋在习题里,格格不入。一静两闹的反差,硬生生形成了一道违和感极强、却又格外固定的风景。

      他们两个心思通透,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偶尔聊得火热之余,也会察觉到这份尴尬的氛围。

      所以聊着聊着,他们总会下意识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时不时强行拉我搭上两句,主动带我融入氛围,试图打破这份尴尬的疏离感,不让我一直孤零零地坐在中间。

      在外人眼里,这幅场景只会得出一个结论:我性格高冷寡言,孤僻不爱合群,自带距离感,不屑于参与同学间的嬉闹闲聊。

      但只有我自己心底清楚,我从来不是不愿意聊天、不爱热闹,只是天生怕生、慢热。面对不算熟悉、没有深交的人,我永远习惯性沉默回避、装傻充愣,不知道怎么主动搭话,怎么融入陌生的热闹,只能一味拘谨地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又是一个松弛散漫的午后自习课,班主任不在,任课老师也没有巡查,全班都处在放松的状态,没人刻意紧绷学习,氛围慵懒又热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忽然转到了班上的颜值讨论上,私下把班里的男生女生分开榜单,挨个闲聊点评,算是枯燥自习课里唯一的消遣。

      煤岳听得津津有味,聊得兴起,视线顺势一转,直接稳稳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打趣意味,自然而然把沉默的我扯进了话题中心。

      “搁那讨论半天各班帅哥、本班男神,纠结来纠结去,最标准的帅哥不就在你们眼前坐着吗?”

      他声音清亮,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侧的贺晓雨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我闻言,只能尴尬地低头扯了扯嘴角,无声笑了笑,心底满是自嘲。我拿捏不准煤岳的心思,不知道他是真心觉得我长相出众,想借着闲聊帮我和贺晓雨拉近关系、打破陌生隔阂,还是单纯为了烘托气氛、炒热话题,随口拿我打趣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晓雨的目光立刻精准落了过来。

      她没有敷衍扫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而是微微侧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直白坦荡,没有丝毫躲闪,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被人这样近距离、全方位地注视打量,我浑身僵硬不自在,背脊绷得笔直,指尖握着笔微微收紧,只能强行装作专心致志写题的模样,假装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刻意忽略这份突兀的注视。

      煤岳见我窘迫沉默、贺晓雨认真打量的模样,笑得更欢了,顺势接过话头继续调侃,语气里满是八卦和惋惜:“这事儿全班谁不知道啊?余合你高一刚进七班的时候,直接就是咱们班的头号话题人物,多少女生私下偷偷议论你、关注你。可惜了你这朵高岭之花,性子太冷、太寡言,高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直到现在都没人能拿下。”

      我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只能轻笑着敷衍摆手,刻意压低姿态:“哪有那么夸张,都是大家闲着没事随口捧的,算不上什么好看,顶多就是刚好长在一部分人的审美点上而已,不值一提。”

      我刻意说得低调淡然,只想快速揭过这个尴尬的话题,避免继续被两人围观打趣。我向来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更不喜欢被人拿着外貌反复调侃议论。

      可没等我彻底翻篇,贺晓雨淡淡凉凉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打趣的意味,也丝毫不委婉,直白得猝不及防。

      “我觉得也就长得一般般吧,没有大家吹得那么夸张。”

      这句话轻飘飘的,听不出丝毫恶意,像是纯粹的客观评价,却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落在心底,泛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波澜。

      没等我开口接话,她像是忽然想起了尘封的旧事,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回忆,又随口补了一句:“我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张葭还特意找我换位置,费尽心思就想坐得离你近一点,天天围着你转,你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心底轻轻一动,那些零碎模糊的旧记忆隐约冒头,画面斑驳零碎,却始终拼凑不完整。我刻意装傻充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完全没印象。”

      煤岳听得来了兴致,连忙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和了然:“这你可真不知道了吧?我虽然是高二才转来的,但班上的老八卦我基本都听遍了。高一那会儿,张葭对你的心思根本藏不住,全班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就你一个人后知后觉、浑然不知。可惜啊,高一结束她就去文科班了,后面交集越来越少,这事也就慢慢淡了。”

      我安静听着两人的闲聊,全程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尖,心底思绪翻涌。

      其实我不是完全失忆,只是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从未当真。高一整整一年,我不是没有察觉到张葭的特殊。

      她总是不动声色地出现在我身边,课间偶然的擦肩而过、自习课偷偷投来的目光、小组活动刻意凑过来的身影、放学路上不远不近的跟随,细碎的温柔和偏爱,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她性格温柔细腻,安静内敛,从来不会当众直白表露心意,只会默默靠近、悄悄陪伴,把满心的喜欢藏得小心翼翼,温柔又克制。

      班上眼尖的同学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私下议论纷纷,几乎全班皆知她喜欢我。就连平时不爱八卦、迟钝木讷的男生,都能看出她眼底藏不住的偏爱。

      可只有我始终无动于衷。

      我清楚她的温柔,也明白她的心意,却始终对她生不出半点超出同学的好感。不讨厌、不反感,就是单纯的无感,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我不擅长回应别人的心意,更不想随便给人错觉。所以我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不主动搭话、不刻意对视、不接受她多余的好意,态度清淡疏离。别人以为我是高冷孤傲、不屑搭理,以为我是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久而久之,“高岭之花”的标签就死死贴在了我身上。

      其实没人知道,我从来不是高冷,只是慢热拘谨,不懂如何处理别人的偏爱与温柔,只能用沉默和疏离伪装自己。

      煤岳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是感慨遗憾,继续顺着话题感慨:“真挺可惜的,张葭算是真心喜欢你的,温柔又专一,从来不会大肆宣扬,就默默守着。可惜你们没缘分,她去了文科班,跨科之后基本没交集,慢慢就断了联系。班上以前不少对你有意思的女生,大多都分流去了文科班,现在咱们重点班,基本没人再提这些事了。”

      贺晓雨闻言微微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确实,那时候觉得你们很般配。张葭性格温柔安静,刚好能压住你的冷性子,谁知道你从头到尾一点反应都没有,妥妥的油盐不进。”

      我闻言只能无奈扯了扯嘴角,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是真的没多想,那时候一心只想读书,没想过别的。”

      这话是真的,高一高二的我,眼里只有学习,心思单纯直白,不懂风月,也不想涉足情爱。面对别人的喜欢,我只会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用沉默和疏离回避一切。

      贺晓雨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调侃:“所以大家都说你高冷啊,谁的心意都不接,谁的示好都无视,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摘不到的高岭之花。别人主动靠近,你就往后退,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敢再主动了。”

      煤岳连忙附和:“可不是嘛!现在班上同学私下聊起你,都说你只能远观不能近触,性子太淡,太难接近。也就我们现在坐得近,敢随便跟你搭话,换做别人,根本不敢跟你开玩笑。”

      我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无奈。原来我自以为的低调内敛、安分守己,在别人眼里,就是高冷孤傲、目中无人。

      煤岳很会活跃气氛,见我始终沉默,也不继续揪着我的八卦不放,怕我太过窘迫,很快就顺势转移话题,聊起了班里其他同学的趣事、近期的考试琐事,氛围重新变得热闹轻松。

      喧闹再次包裹了周遭,我又变回了那个夹在中间、沉默寡言的旁观者。我低头看着眼前的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却再也集中不起任何注意力。

      心底的思绪早已彻底飘远,被刚才的对话牢牢牵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被人认可夸赞本是常态,可同样,被人直白否定,心里也难免会别扭。哪怕我向来低调内敛、不爱张扬,被贺晓雨一句轻飘飘的“长得一般”否定,心底还是忍不住涌上一丝不爽和别扭。

      我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平静的模样,一笔一划慢悠悠写着作业,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可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一直留意着身侧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心底反复回味着那句直白的评价。

      我心里格外清醒,也无比确定。

      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贺晓雨才真正、彻底地走出人海,落在我的眼底、住进我的心里。

      在此之前,她只是普通女同学,我对她没有任何偏爱、没有任何反感,只是最普通的同学关系,看过即忘,从未留心。

      可从这句直白又坦然的评价开始,一切都变了。活泼开朗、穿搭亮眼、气场十足的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要么刻意夸赞、要么闭口不谈,唯独她敢直白说出心里的想法,不迎合、不客套。

      也因此,我心底对她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不是讨厌、不是反感,只是单纯的不服气、不自在、小别扭。

      偏偏就是这一丝微不足道、无人察觉的微妙情绪,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总会下意识留意她、关注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笑声、她的话语、她的小动作、她和别人的互动,都会不经意间落入我的眼底。

      我漫长又懵懂的少年心事,我整个青春里最绵长、最深刻的一段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温柔浪漫的铺垫,仅仅只是从这一句轻飘飘、带着几分直白的“一般般”,悄然生根、慢慢发芽,贯穿了我一整个青涩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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