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故事》怆世猕猴桃

21、Nostalgia(已成追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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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天。

　　红日初升，晨光熹微。

　　绵软的白沙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金子一般闪闪发光；海浪翻涌，洁白无瑕的浪花一如最上等的纱织。海鸟的剪影掠过碧蓝的海面，在这个青翠而与世隔绝的海岛上飘荡，微风把海盐的气息吹遍岛屿的每一个角落。丛林间，光影斑驳，叶响窸窣，一派祥和，万物都显得那样的宁静闲适，悠然自得。

　　“噢啊——”海鸥不知第几声的鸣叫将茜蒂从睡梦中吵醒，她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耳边传来了不属于她的抱怨声：“这些臭鸟……我真怀疑，他们喉咙底下长着小号……”

　　茜蒂轻轻抬了抬尾巴，依旧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身边的冷龙——她的窠巢虽说不小，但想要容纳两条成年体型的冷龙还是略显拥挤。“茜蒂……”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因为睡梦不足，显得含含糊糊，“唔……什么时候了？”

　　“太阳刚刚升起来，姑姑。”她轻声回答道，小心翼翼地爬起身，钻出窠巢，“姑姑，你醒了吗？”

　　“早着呢……哼……好茜蒂，我想再睡一会儿……你自己去玩儿吧。”昏暗的窠巢内，那条冷龙抬起翅膀，盖住自己被阳光照到的脑袋。

　　茜蒂被对方孩子气的行径逗得轻笑一声，不过，她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而是悄悄抬起翅膀，“嗖”地飞上云霄。该去哪儿呢？她发誓，自己只是跟着太阳，不知怎么就飞到了那片她命名为“吞普”的海滩。

　　在冷龙古语中，“吞普”是朋友的意思，正因如此，切尔茜才会这样纪念这片平平无奇的海岸。她落在沙地上，柔软的沙粒把她的腹部烘得暖洋洋的。她贪婪地吸入一大口空气，微凉的海风挠痒了她的鼻尖，让她猛地大了一大个喷嚏，“阿嚏！”小冷龙揉了揉鼻子，把目光投向远处——暖橙色的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水晶，在太阳的照耀下起伏起舞，熠熠生辉。

　　时间真是快啊……茜蒂叹了口气，随即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会像爸爸那样满腹惆怅地叹息了。面对着渐渐升高的太阳，她的内心没由来的生出了几分惶恐——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她开始回忆，回忆自己并不算漫长的过去：平平无奇的一天，巨大的银白色欧洛因龙闯进她的生活，一眨眼，佩厄多恩落在的沙滩上，他低垂着脑袋，目光温柔，而她只有对方爪子大小，却无比胆大，围着这位凶神打滚转圈；再一眨眼，他身披霞光，满眼留恋，而她已经与佩厄多恩的腿等高，哪怕心怀不舍，她依旧装作无比快活，仅仅只是在彼此鼻尖的轻触间抒发深沉如海的依恋。

　　昨天是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天——它之所以普通，是因为佩厄多恩依旧按照每月一次的频率前来探望，他们依偎着，和以往一般，说了不少没什么意义但十分美好的话语；而它之所以不普通，也是因为佩厄多恩，他带来了亚琉申斯以外的风景，填补了她期期艾艾的思念。

　　“我来了，茜蒂，让你久等了。”欧洛因龙垂下头，温柔地迎上冷龙蹭过来的脑袋，他们紧紧地以鼻尖相抵，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他们的见面永远都是这样的开场，大差不差，但只要回想起一瞬，茜蒂就会忍不住咧起嘴，冲着空气或者她忧心忡忡的父亲傻笑。

　　“唉，茜蒂，你真是着了魔。”她的爸爸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爱说教——“你已经快要成年了，我无法再为你做决定。你很快就要接过我的位置，你和你的后代要成为冷龙们的首领。”

　　放在以往，茜蒂绝对会打个哈哈，撒着娇蒙混过关。但从某一天开始，她会低下头，有些羞愧却不乏坚定地答道：“我明白，爸爸，我不会让你，也不会让我自己失望。”

　　她的父亲昨天也这样说了，她也虔诚百倍地回答了。“爸爸，”在保证过后，她咬牙发誓，“等过了成年典礼，我会和佩皮……佩厄多恩说清楚的。我们……我们只会是朋友。”

　　她的父亲欣慰地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的歉意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多的安慰。

　　“啊，说到这个，佩皮，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昨天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她忸怩而郑重地发出了邀请，“唔……嗯……二十八天后，是我的成年典礼，你可以赶来参加吗？那是每一条冷龙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时刻……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在场。”

　　佩厄多恩自然会答应——茜蒂明白，她的大朋友比自己更孤独。他狂喜着，忙不迭地点头，举起爪子发誓，几乎要用所有方式表达自己不会背誓的决心。茜蒂看着他，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她却听见心脏忍不住哭泣的声音。“佩皮，”她默念着，“我多么不想，多么不想和你只做朋友啊！”

　　“茜蒂，我……我多么不想和你——和你只做朋友……”

　　现实把她从昨日的幻影之中拉出，茜蒂一愣，为难地盯着面前的年轻冷龙。按照冷龙的审美，他高大健壮，样貌英俊，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也可以娴熟地使用自己的魔力。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小冷龙暗暗叫苦，嘴上只能敷衍地地打哈哈：“哦……那以后我们可以不做朋友……”

　　“茜蒂，你在这儿啊！可让我一顿好找啊！”

　　茜蒂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一条冷龙便在她身后的不远处显现出身形。“我的小家伙呦，”那条冷龙轻轻地说着，眼角带着笑，“我都在这里站了好半天啦，没想到，你和你的好朋友都没发现我！”

　　“啊——啊！”茜蒂这才反应过来，冲对面的冷龙使了个眼色，然后连忙朝着另一边跑去，“姑姑！我在这儿呢，咱们快点走吧！”

　　作为冷龙族长萨涅帕蒂安的同胞妹妹，冷龙崔丝蒂（Tristy）并不在亚琉申斯上久居，她和茜蒂的母亲一样，承担着外出冒险、探查新知的任务。不过，在冷龙族群之中，崔丝蒂一直是个十分另类的存在——她性格洒脱，言语毒辣，脾气火爆，敢于抗拒任何龙的命令（哪怕这些命令来源于她的父母与兄长）。从冷龙的标准上来看，崔丝蒂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而且她还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魔法天才，这样卓越的天资使她心高气傲，向往亚琉申斯以外的那方天地，于是，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故乡，在远洲四处闯荡。

　　她独特的个性使得冷龙们大都对她敬而远之，这条年轻的小伙子也不例外。他看了看茜蒂，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在眼神的暗示下匆匆离开。“唉，还以为是个多痴情的家伙呢！”崔丝蒂这时摇头晃脑地评价起来，“依我看，岛上的冷龙，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那位大朋友。”

　　“好了，丝蒂姑姑，别同我开玩笑！”茜蒂嗔怪了一句，但心底还是渗出丝丝甜蜜。虽说崔丝蒂性格古怪，说话也直来直去，但这不妨碍茜蒂对她异常亲近，哪怕她们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面；而崔丝蒂在自己这个小侄女的身上也总能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未曾婚育的她也几乎是把茜蒂当做亲生女儿般疼爱。

　　“哦，小姑娘，别不好意思啦，我难道说错了？”崔丝蒂笑哈哈地掰过侄女的脑袋，用鼻尖用力蹭了蹭后者的下颚，“怎么，你难道看上了那几个你爸爸相中的小伙子？”

　　“没有！”茜蒂先是语气激烈的反驳了一句，随即一愣，垂下脑袋，轻声说道，“不过，他们都很不错……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成婚，不会是坏事。”

　　崔丝蒂微微一愣，眼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情感。“小家伙，”她走近，把茜蒂揽入怀中，“你真是和小时候越来越不一样了……”

　　茜蒂身子似乎抖了抖，她垂下眼帘，显得心事重重；崔丝蒂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正想开口劝慰，却不料被对方抢了先：“姑姑，您还是以为，我是以前那个不懂事又无理取闹，讨厌读书、厌恶无聊的小孩子吗？”

　　“茜蒂？”崔丝蒂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姑姑，我明白我所肩负的使命，也愿意接受。”茜蒂忽然笑了，既无奈，又坚定，“我的学识和魔法虽说不上最为顶尖，但绝对能够统领族群；我虽然向往着亚琉申斯以外的地区，不过那虚幻的美好和我的族群比起来不值得一提。姑姑，我……是要成为族长的冷龙，我不能让父亲、母亲和我的族龙失望，哪怕他们并不看好我……”

　　崔丝蒂拍拍侄女的脑袋，安慰道：“没有一条龙会不看好你！姑姑，还有你的爸爸妈妈都会始终相信你。茜蒂，老实说，姑姑很佩服你……我听见你昨天和你父亲说的话了，我也知道，那条欧洛因龙对你意义非凡——但你能把冷龙一族的需求放在你的欲望之前，这就说明，你能够成为一位成功的族长！”

　　说到这里，她自嘲的笑笑：“唉 ，茜蒂，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没有你的魄力……我绝对会做一个自私自利的小气鬼，把一切抛在脑后，去追求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哪怕那会伤害很多龙……”

　　“姑姑？你为什么说这些……”“好了，茜蒂，你想不想接着听关于人类的故事？”

　　此言一出，茜蒂的注意力便被全部转移——崔丝蒂微微一笑，便用夸张的语调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噢，茜蒂，人类可不简单呢！他们的好坏比冷龙复杂得多，虽然我们可以变成他们的外貌，却看不透他们的心！”她说到动情处，不由得扇了扇翅膀，“他们可以比精灵都善良，也可以比魔灵都凶恶！”

　　“你知道吗，我遇见的那伙匪徒，沿着海岸流窜，洗劫商船，和魔灵狼狈为奸。”说到这里，崔丝蒂打了个寒颤，“他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可恨的怪物！最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自诩为‘正义的使者’！

　　“我遇见他们的时候，看见他们正想把一名无辜的少女诱骗上船，为了救她，我变成人形，扮作男子，凭借着花言巧语哄走了少女，不料自己反倒被他们记恨上了。”崔丝蒂挥舞起爪子，极力想要展现出当时的紧急，“我当时十分害怕，又不敢变回冷龙使用魔法。好在我灵机一动，拿出偶然得来的金镯子，表示想和他们换酒喝——他们的酒量都很好，但我可是一条龙——一来二去，我好容易把他们都灌醉了，自己才摇摇晃晃地脱了身。”

　　“天呐，姑姑，你真是太了不起啦！”茜蒂喝彩道，“再给我讲讲吧，再给我讲些奇异的故事！”

　　“好啊！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远洲北部新成立了一个国家，名叫梅格努斯……”

　　听着姑姑的故事，茜蒂不由对人类这个族群产生了向往——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种族呢？为什么他们身材娇小，却能战胜万龙，成为远洲的霸主？她好奇的思索着，聆听着姑姑的故事，心中的悲伤不由被暂时抛之脑后；“要是有一天我可以离开亚琉申斯，我一定要好好研究研究人类！”她满心欢喜地想着，没多久便把这些胡思乱想抛诸脑后。

　　她们趴在海滩上，在一个又一个新奇的故事之中，时间慢悠悠地走过。等到夕阳西下，二龙才如梦初醒，“呀，咱们得赶紧回去了！”崔丝蒂一拍脑袋，爬起身，“再耽搁下去，你爸爸准该怀疑，我又领着你闯祸了！”

　　茜蒂捂住嘴偷笑一声——她的姑姑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别担心，姑姑，爸爸巴不得我们不打扰他呢。妈妈好不容易回来，他们俩准想安安静静，不被打扰！”

　　“那我才不要遂他们的愿！”崔丝蒂大声说道，像个小女孩一样大笑出声；她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茜蒂紧随其后。她们互相调侃着，爆发出不约而同的笑声，在他们身后，夕阳灿烂如血，海面波浪起伏，依旧美好得不像寻常能见到的光景。

　　当他们一前一后地飞回窠巢时，萨涅帕蒂安正和妻子里亚茜（Riassea）相互依偎着，微光跳跃，照亮他们含情脉脉的两双眼睛；在半空中，茜蒂几乎为这静好安详的一刻停滞了呼吸——她多久没看到爸爸妈妈这样亲昵地相处了？在她的记忆之中，她的父亲总是面目严肃，对所有冷龙温和而疏离，而她的妈妈常年无踪，偶尔的见面，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蹭，便完成了自己作为妻子与母亲的使命。茜蒂想要躲起，继续让她的父母享受这不可多得的温情时光，可惜她的姑姑偏要怪叫一声，直直落地，对着她父亲的慌乱和她母亲的羞涩哈哈大笑。

　　姑姑怎么这样？茜蒂的心底升腾起一丝愠怒，不过他们都清楚崔丝蒂如同孩子一般的本性，因此，这分不快无多时也便烟消云散。趁着爸爸被姑姑缠着，茜蒂也落了地，靠在妈妈的身边；“茜蒂，回来啦？”她的母亲开了口，嗓音是一贯温和与轻柔，“你们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姑姑给我讲了一早上的故事，妈妈，人类真是有意思！”她捏着嗓子，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和妈妈撒娇。里亚茜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是抬起翅膀拢住女儿——她看上去温柔恬静，体型也算小巧，茜蒂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妈妈连说话都这么细声细气，又是哪里来的勇气去闯荡恶龙的领地，为《龙言古稿》收集素材呢？

　　她也曾这样问过，而里亚茜并未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妈妈，你是想说，你有一颗强大的心吗？”彼时尚是个孩子的茜蒂得意洋洋地问道，觉得自己猜中了答案。

　　“不全是。”里亚茜抚摸着女儿的头顶，“强大的心不见得多好……我更希望，茜蒂能有一颗坚定的、勇敢的、善良的心。”

　　儿时的回忆让茜蒂嘴角绽放出笑容，她的妈妈见了，便问她想到了什么。“没什么，妈妈，只是想到你在我成年之后就会留在亚琉申斯了，我好高兴！”她雀跃轻快地说道，“我小时候的愿望成真啦，虽然有点晚，但我还是很开心！”

　　“妈妈也是。”里亚茜说道，望向不远处和兄长嬉闹的崔丝蒂，“妈妈老了，没有力气再闯荡了。等你姑姑也想歇下来的时候，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团聚？茜蒂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正相反，它几乎是她每次生日的愿望。“想要妈妈陪着我，我们一家团聚。”“爸爸又在难过了，想要妈妈和姑姑快点回来，我们一起生活。”“要是佩皮不走，也做我的家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那些数不胜数的愿望终究是被她忘却在了时间的尘沙之中，以至于她在蓦然间发现，那个无比渺茫的愿望如今正摆在自己的面前，真实，温暖，而且美好。

　　小冷龙靠着妈妈，她的姑姑又开始讲起千奇百怪的故事，而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也全然没有往日的威严，满眼含笑的望向自己的至亲至爱。茜蒂深吸一口气，晚风混合着海洋的咸味再一次挠痒了她的鼻子，她试着想打喷嚏，却怎么样也打不出来，只得作罢。

　　“哈哈哈哈哈……”她的父母和姑姑大笑起来，虽然没注意听他们在交谈什么，但茜蒂依旧被他们的快乐感染，张开嘴，放声大笑起来。

　　漫天星斗，弯月高挂。

　　对于冷龙切尔茜来说，这是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