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你敢不敢》魔丸而已

2、军训 姚笑笑是被

　　姚笑笑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嗡嗡的声响把她的意识从很深的睡眠里一寸一寸拽了上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翻身按掉闹钟。

　　窗帘缝隙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一些。她坐起来，抬手拢了拢睡乱的头发。

　　宿舍里还很安静，周婷的床帘纹丝不动，宋佳琪裹着被子卷成一团，呼吸声沉沉的。靠门那边，李妍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换衣服，动作很轻。

　　“早。”姚笑笑压低声音。

　　李妍转过头，冲她点了点头。

　　姚笑笑踩着床梯下去，走到桌前，拿起昨晚搁在桌面上的发圈。她把头发拢到脑后，三两下扎了个高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顺眼了一点。她拍了拍脸，转身去洗漱。

　　等她和李妍洗漱完出来，宋佳琪的闹钟才响。

　　响了三遍。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掉，然后探出一颗炸了毛的脑袋，满脸写着“我不想活了”。

　　周婷也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戴着眼镜，声音还带着困意：“几点集合？”

　　“七点，”姚笑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操场，方队集合。”

　　宋佳琪哀嚎一声，从床上爬下来的姿势像在逃难。

　　四个人换上军训服。衣服昨天都用别针收过了，穿在身上勉强合身。姚笑笑把裤脚又往上卷了一道，系好皮带，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眉毛。

　　“走走走，先去食堂。”宋佳琪拽着周婷往外走，李妍跟在后面。姚笑笑把防晒霜塞进口袋，又摸了几根别针带上。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两片创可贴，塞进裤兜。

　　万一有人磨脚呢。

　　食堂比昨天更挤。

　　全是穿迷彩服的新生，绿压压一片。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豆浆的热气，还有餐盘磕在不锈钢台面上那种脆响。

　　四个人各自抓了能快速吃完的，姚笑笑拿了一个馒头、一袋豆浆，站在队伍旁边几口解决掉。

　　宋佳琪更夸张，嘴里叼着包子还在往袋子里装第二个，周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昨天囤的货呢？”周婷问。

　　“昨天是昨天，”宋佳琪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胃是今天的。”

　　姚笑笑笑了一声，把空豆浆袋子扔进垃圾桶。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隐隐能看到蒸腾的热浪。

　　九月的早晨一点也不凉快，站了没几分钟，后背就开始出汗。迷彩服的料子不透气，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她们的方队排在操场东南角。教官姓李，皮肤黝黑，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嗓门大得能震飞树上的鸟。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高考多少分，在我这儿，能站着的才是人。”

　　第一课站军姿。三十四度，无风。

　　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姚笑笑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保持不动。

　　李教官在队列中间来回走，纠正了几个人的站姿。走到姚笑笑面前时停了一下，看她站得笔直，说了句“这同学不错”，继续往前走。

　　然后又停下来，退了一步。

　　“肩膀。”他说。

　　姚笑笑还没反应过来，教官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往前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不是疼。就是一只手，隔着迷彩服，按在她的后背上。

　　肩膀猛地一僵。

　　然后气味先涌上来。汗水、洗衣液、崭新的布料、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微微发黏——这些气味忽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到有些失真。

　　接着是声音。口号声、隔壁方队的脚步声、树上的蝉鸣，所有声音都还在，但像隔了一层水。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来，不冷不热。皮肤已经开始发麻——不是碰过的地方，是整片后背，从肩胛骨到腰椎，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被撕开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收紧肌肉去抵抗，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僵在那里。

　　“放松。”教官说。

　　她没听见。

　　他的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了太多层阻隔，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散了。

　　教官把她的肩膀往前推了两秒，松开了。

　　大概两秒。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她不确定。

　　“好，保持住。”教官说完，走向下一个学生。

　　姚笑笑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抬手。没有深呼吸。只是把眼睛盯在前方某个点上，用力到眼球发酸。

　　教官的手。陌生的。男的。在背后。

　　她没有来得及判断那是安全的——规则里是安全的，是正常的，是每天军训都会发生的事情。但她的身体不认规则。

　　两秒。她在心里数数。

　　一、二。呼气。

　　一、二。吸气。

　　前面的女生发尾有点卷，帽檐下漏出几根碎发。她的鞋底和地面接触的那个点，有一小块凸起的塑胶颗粒。

　　把注意力从身体里拽出来，放到外面的东西上——这件事她做了很多年。

　　小时候练得最多的就是保持不动。不说话，不呼吸，让自己变小，变成空气。

　　几分钟后，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她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站军姿。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休息哨吹响的时候，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宋佳琪一屁股坐在地上，解开领口扇风，嘴里念叨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周婷给她递水。

　　李妍蹲在旁边，脸色有点白，没说话。

　　姚笑笑看了李妍一眼，把她的水杯拿过来，拧开盖子确认了一下水温，递过去。

　　“喝慢点，别喝太多凉的。”她说。

　　李妍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几个女生围过来，是昨天班会上说要找她拿别针的那几个。姚笑笑从口袋里摸出别针，一个个递过去，顺带说了两句怎么收腰最省事。几个女生道了谢，说说笑笑地散了。

　　宋佳琪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你还真是操心的命。”

　　姚笑笑笑了一下，没接话。一边喝水，一边把目光抬起来，扫了一圈操场。

　　前排的方驰坐在跑道边上，仰头喝水，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他笑着踹了那人一脚。

　　方驰旁边蹲着一个微胖的男生，戴圆框眼镜，迷彩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一个人用草棍在塑胶跑道上划来划去。她想起他在班会上自我介绍时说他叫周远，当时有点紧张，推了好几次眼镜。

　　宋佳琪隔着半个方队跟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聊上了，两个人隔空吐槽今天的太阳。

　　麻花辫女生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分给旁边的人，动作很自然，擦完汗又说说笑笑。

　　她的目光继续往右移。

　　右前方隔着三排人的地方，陈屿坐在跑道边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握着一瓶水，没喝。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旁边的人三三两两聊着天，他就坐在那儿，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和昨天班会时一样。好像四周的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恰好坐在了这堆热闹中间。

　　姚笑笑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壁被晒得温温的，水喝进嘴里不解渴，但总比不喝强。

　　哨声又响了。

　　后半程的军训太阳更毒。汗水沿着帽檐内侧往下滑，有一滴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抬手去擦。

　　教官纠正了几个男生的摆臂动作，路过姚笑笑时没有停。

　　她站得和之前一样直。肩膀的位置，分毫不差。

　　解散哨吹响的时候，她跟着人群往操场外走。

　　太阳落到树梢后面去了，空气里的热度退了几分。前面有人把帽子摘了，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她没摘。

　　她没有想刚才的事。不是刻意不想。是她知道自己会这样——过去之后，自动把开关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饭的时候她吃了大半碗米饭。军训把胃口晒小了，但今天消耗太大，不吃饱身体受不了。

　　宋佳琪吃了满满一盘，边吃边骂天气预报。李妍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周婷刷着手机，说天气预报显示明天还是三十四度，宋佳琪差点把筷子摔了。

　　“我不信，”宋佳琪把筷子捡起来，“这天气预报是不是偷懒了。”

　　“你也可以理解为天气稳定。”姚笑笑抬起头，接上宋佳琪的话。

　　“你这个角度很刁钻。”

　　姚笑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米饭剩了一小半，菜已经凉了。落地扇摇着头来回吹，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前一后地晃，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自己的太阳穴——温度正常，没有中暑。

　　就是后脑勺有点沉，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走。

　　回到宿舍，四个人轮流洗澡。

　　轮到姚笑笑的时候，她把水开得比平时凉一些。冷水打在肩膀上，激得皮肤微微发麻。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沿着头发往下淌，顺着脊椎，顺着小腿，流进地漏。

　　她没有想任何事。她只是站着，让水冲了很久。

　　洗完出来，她用毛巾擦着湿头发，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妈妈发来一条消息：“军训累不累？多吃点饭。”

　　她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送。

　　随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空调外机还在嗡鸣。李妍早已躺在床上休息，宋佳琪在跟周婷讨论明天要不要多涂一层防晒，周婷说涂太多会闷痘。周婷说那你涂八层。宋佳琪说那我成粉刷匠了。

　　姚笑笑靠着椅背，她听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吹风机嗡嗡的声音盖住了两人的对话，热风扫过发根。头发吹到七八成干，她关了吹风机，用手指随便拨了两下，把吹风机收进抽屉。

　　然后她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

　　防晒霜在桌面上，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和创可贴。昨天带的创可贴没用上，但明天还是要带的。

　　万一有人需要呢。

　　她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从操场到校医院的距离。

　　步行六分钟。

　　医务室的位置，先记着吧。

　　她站起来，踩着床梯上去，躺在床上。

　　宋佳琪和周婷还在拌嘴，话题已经从防晒歪到了哪家食堂的窗口最好吃，李妍的床帘安安静静。

　　姚笑笑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三十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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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周，三十四度几乎成了常态。

　　每天六点闹钟响，洗漱，扎头发，去食堂抢早饭。宋佳琪的胃口倒是真的变小了，第四天早上只拿了一个包子，周婷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这叫节能模式。

　　站军姿的时候，李教官又从背后纠正过一次姚笑笑的肩膀。

　　这一次她绷紧的时间短了一些，可能只用了三秒就把注意力拽到了前面同学的鞋底上。

　　教官什么都没发现。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宋佳琪递给李妍一块糖，说低血糖要备着。李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宋佳琪愣了一下，转头跟姚笑笑咬耳朵：“她居然跟我说谢谢了。”

　　姚笑笑笑了一声：“你给人家糖，人家不说谢谢说什么。”

　　周婷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上次还跟我说了晚安呢。”

　　宋佳琪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周远在第五天休息的时候主动凑过来，拿草棍指着塑胶跑道上的蚂蚁给她们看，说蚂蚁在军训期间也很有组织纪律性。

　　方驰在后面踹了他一脚，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周远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这不是无聊，这是观察生活。”

　　麻花辫女生叫江瑶，短发女生叫梁爽，两人是同班同学，和宋佳琪已经熟到能互相吐槽防晒霜品牌了。

　　陈屿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握着一瓶水，偶尔喝一口。帽檐压得很低，没见他跟谁说过话。

　　姚笑笑有几次无意间扫到他，他的姿势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像操场上的一件固定设施。

　　军训最后一天下午，全团会操。

　　她们的方队走完分列式，李教官在解散前说了句“还不错”。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别的教官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宋佳琪差点哭了。

　　回到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军训结束了吧？明天上课要好好听课。”

　　她打了两个字：“嗯呢。”

　　窗外空调外机还在嗡鸣。宋佳琪在跟周婷说明天第一节课是高数，她要坐最后一排。周婷说那你听什么课。宋佳琪说我先睡一觉再决定听不听。

　　明天开始上课。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遍。不是开心，不是难过，就是一段日子过完了，另一段日子要开始了。

　　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