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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叫姚笑笑 九月的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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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宿舍楼,是全世界最吵的地方。
走廊里全是行李箱滚动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动静从早上响到现在,偶尔停一下,没片刻又接着响起,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墙边,几乎堵住了半条通道。
姚笑笑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
房间不大,四张木质上床下桌,厕所和淋浴间做了干湿分离。靠近阳台左边的床铺还空着,那就是姚笑笑接下来的床位,旁边蓝格子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嘿!终于来了!”
左边靠门的女生从上铺探出头,丸子头扎得歪歪扭扭,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们刚才还在猜最后一个室友是什么性格呢。她们两个盲猜你是i人,我光听名字,就觉得肯定是e人。”
“那你猜对了。”姚笑笑把行李箱拖进门,笑着接话,语气听着轻松,“说来也好笑,我从小连挨揍都在笑。”
宋佳琪愣了一秒,接着笑得直拍栏杆:“你这嘴也太损了。”
姚笑笑也跟着笑,指尖悄悄蹭了下胳膊。
她站在房间中央,九月的太阳依旧燥热,屋里空调吹着冷风,两种温度裹在身上,说不清舒服与否。空气里混着洗衣粉、花露水的味道,还有人拆开了辣条,甜辣的气息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妈把她送到校门口就走了,说是还要上班。姚笑笑应了声让她放心去,自己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背着被褥袋上楼。
这种事她早习惯了。从前跟着家人辗转各处,暑假刚帮妈妈搬过一次家。
靠阳台右边正在铺床单的女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还攥着床单一角:“你好呀,我叫周婷,梧城的。”
丸子头女生赶紧从上铺爬下来,一只脚踩在床梯上,另一只脚四处找拖鞋:“我叫宋佳琪,本地人。”
“还有她。”宋佳琪抬手指了指靠门另一侧的上铺。那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理着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她叫李妍,也是本地的。”
李妍抬起头,冲姚笑笑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你好。”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理那团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手指慢慢绕,不急不躁。
“我叫姚笑笑,笑是笑话的笑。”姚笑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腾出手回应。
宋佳琪立刻追问:“你是哪儿的人啊?”
“外地的,一个很小的地方,说了你们也未必知道。”姚笑笑淡淡带过。
“那可不行,”宋佳琪不依不饶,“以后要一起住四年呢,连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也太生分了。”
姚笑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你猜。”
“猜什么猜,直接说不就完了。”宋佳琪从床梯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踱步,嘴里念叨着,“鞋呢鞋呢?”
周婷在一旁笑出声:“你先把自己的拖鞋找到,再来盘问别人吧。”
宋佳琪总算在一堆行李袋里翻出拖鞋,趿拉着走过来:“行吧,不问了。反正往后日子长,总有机会知道。”
姚笑笑开始整理行李。她抖开床单,熟练地把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顺着床边拉平褶皱,动作不快,却没有半分多余。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刚铺好的蓝白条纹床单上,色调和窗帘倒也相配。她把枕头拍松,摆到床头,接着往柜子里归置衣物,上衣、裤子分开放好,贴身衣物叠在角落。衣架不算多,她便把几件外套两两挂在一起,特意留出空位,预备明天要发的军训服。
周婷看着她,自己手里的床单还皱巴巴铺不平整:“你动作好利落,以前是不是经常住校?”
“没有。”姚笑笑关上柜门,“就是习惯了而已。”
周婷没再多问,继续跟床单较劲。
宋佳琪啃着苹果,望着整齐的床铺惊叹:“你这床铺得也太干净了,跟酒店似的。”
天色慢慢暗下来,宿舍四人结伴去校门口各吃了一碗面。路上几人聊起第二天的开学典礼和军训,一想到明天预报的三十四度大晴天,免不了互相吐槽几句。
等回到宿舍楼,走廊里行李箱的声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隔壁寝室有人吹头发,嗡嗡的声响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洗漱收拾妥当后,姚笑笑靠坐在自己床铺上,后背贴着墙壁。新换的被子和床单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她把脚伸到床沿外,轻轻晃了晃。
宿舍的白光灯亮着,光线有些晃眼。李妍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婷趴在床上翻来翻去找充电器,宋佳琪则压低声音和家里打电话,时不时传出几声轻笑。
姚笑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界面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点开天气预报,明天晴,三十四度。
九月的夜晚,窗外空调外机不停嗡鸣。学校的床垫软硬刚好,枕头高度也合心意。楼下隐约传来几句喊话,模糊不清。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整个人静了下来。
还行吧。
她在心里想。
这个九月,应该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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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笑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沿上,她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
新环境的第一夜总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陌生的天花板。
睡不着就躺着,躺着也是休息。
她翻身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对面周婷的床铺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宋佳琪睡得四仰八叉的。靠门那边的李妍倒是起了,正坐在桌前扎头发,动作轻轻的,尽量不发出声音。
“早。”姚笑笑压低声音打了声招呼。
李妍转过头,冲她点了点头,小声回了一句早。
姚笑笑踩着床梯下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洗手台镜子里映出一张没睡醒的脸,她凑近看了一眼,头发睡乱了,发丝翘着,皮肤偏白,但嘴唇有点干,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有点青。她用手接了捧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太阳穴散开。
一边洗漱一边看班群里有几条新消息,是辅导员徐老师昨晚发的,让大家今天上午去体育馆领军训服,还发了张表格,标注了各学院的时间段。
姚笑笑看了一眼——她们学院是九点半到十一点。她截了个屏,转发到宿舍群里。
洗漱完出来,宋佳琪终于醒了,顶着一头炸开的丸子坐在床上发懵。周婷也从床帘里探出脑袋,眼镜没戴,眯着眼睛看手机。
“姐妹们,”周婷看清群消息后说,“咱们几点去?”
“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吧,”姚笑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吃完过去正好,九点半开始,不用赶。”
四个人收拾了一下,一起去食堂。
早上的食堂人已经不少了,打粥的窗口排着短队,空气里飘着蒸包子特有的面香味。姚笑笑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茶叶蛋,端着托盘在角落找到位置。宋佳琪端了满满一盘,有包子、油条、鸡蛋饼,种类多得像是在囤货。
“你吃得完吗?”周婷看着那盘东西,眼睛瞪圆了。
“军训开始就吃不下了,”宋佳琪振振有词,“趁现在多囤点。”
姚笑笑慢慢剥着茶叶蛋,笑了一下,没接话。李妍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喝着豆浆,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
早饭吃完,四人往体育馆走。
九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空气里带着潮乎乎的闷热。路上全是往体育馆方向走的新生,三三两两,有人还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法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一声接一声。
体育馆门口排了四五列队,每列前面竖着牌子,标注学院和尺码区间。人虽然多,但速度比想象中快。
负责发放的是几个学长学姐,动作麻利,看人一眼就递一套衣服过来,附带一句“不合适可以来换”。
轮到她们已经快十点了。她报了尺码,接过一套迷彩服,顺手抖开看了一眼,外套大了一号。
宋佳琪在旁边哀嚎:“这也太大了吧!”
姚笑笑笑了一声,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没事,回去用别针收一下就行。我带了。”
“你怎么什么都带了?”宋佳琪凑过来,“别针、针线、创可贴,还有什么是你考虑不到的?”
“习惯了。”姚笑笑把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没说别的。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
宋佳琪把军训服往椅子上一扔,瘫在床上宣布自己已经耗尽了今天的全部体力。周婷坐在床边刷手机,李妍把军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歇了一会儿,宋佳琪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中午吃什么?”
“又吃?”周婷从手机后面抬起头,“你不是刚吃完早饭吗。”
“那是早饭,现在是午饭,能一样吗?”
姚笑笑把军训服铺在桌上,正往腰部的位置别别针。针尖穿过硬挺的布料,发出细小的嗤嗤声。她头也没抬:“食堂呗,这个点还能去哪儿。”
中午四个人去食堂简单吃了点。
姚笑笑要了一份米饭套餐,一荤一素,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食堂的空调不太足,落地扇摇着头来回吹,风一阵有一阵没。
下午一点多,辅导员徐老师在班群里发了消息:“同学们,下午两点半在主楼302开第一次班会,请大家准时参加。互相转告一下。”
群里陆续有人回复收到。宋佳琪正往脸上拍爽肤水,啪啪啪的声响里夹着她的话:“现在还早,我能再躺一会儿。”周婷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翻看手机备忘录:“也不知道班会是干什么的,是不是要选班委?”
“大概率是。”姚笑笑把最后一枚别针别好,将军训服挂在床头。腰部那几枚别针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李妍在床上翻了个身,没说话。宋佳琪抬头冲她喊了一声:“妍妍,你听到了吗?两点半班会。”李妍从床帘后面露出半张脸,点了点头。
两点二十分,主楼302教室。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空调开得很足,刚从外面进来的同学们一身热气被冷风一激,鸡皮疙瘩直冒。
姚笑笑和室友们选了第三排左边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空气里混着花露水和汗水的味道。
辅导员徐老师比想象中年轻,戴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他先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军训安排、选课流程、宿舍管理条例等开学注意事项,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偶尔插一句冷幽默。
姚笑笑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她多在意军训安排,而是她习惯在第一次接触别人时就把对方的脾气摸清楚。徐老师是哪种人?好说话的还是不好说话的?讲规矩的还是讲人情的?这些东西以后都可能有用。
接下来是新生万年不变的自我介绍环节。徐老师说:“按学号来吧,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不用紧张,说说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有什么爱好就行。”
宋佳琪上来自称“本地土著,以后带你们吃遍全城”,引来一片起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周婷说自己是梧城人,说话慢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轮到李妍时,她站起来,声音不大:“我叫李妍,本地人。”顿了两秒。“请多关照。”然后坐下了。
姚笑笑看了她一眼。李妍的耳朵尖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不是那种会慌张的人,只是真的不想说,姚笑笑在心里把她的位置挪近了一点点。
学号靠后的姚笑笑站起来时,已经听完了大半同学。她声音清亮:“我叫姚笑笑,笑是笑话的笑。以后大家多关照。”
她本来想说这句就坐下的。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军训服如果太大,可以用别针把腰收一下。我带了,需要的我明天带给大家。”
几个女生笑了,有人说“你真带了”,有人说“我也要”。徐老师在旁边听着,笑了笑,点了点头。
下一个是陈屿。
他站起来的时候,姚笑笑正在看新生手册,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穿着白色T恤,个子很高,长得不算出挑,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他开口之前先看了桌面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眉眼偏淡,单眼皮,是那种不喧哗的长相,像他的人一样。
“我叫陈屿,本地人,没什么特别的。”
就坐下了。
徐老师愣了一下,笑着接了句“陈屿同学言简意赅啊,好,下一位”,语气里带着解围的意思。底下有同学交头接耳,很快平息下去。
姚笑笑多看了他一眼。
陈屿坐在右边靠墙那列倒数第二排,自我介绍说完之后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笔搁在桌上,没再碰。
不是紧张,也不是社恐。紧张的人会有小动作,社恐的人会躲闪眼神。他都没有。他的神态就像完成了某道必答题,答完就不再加戏。
这个人是真的不想被别人记住。
这种姿态她认得。不是因为她见过这种人,而是因为她自己有时候也想这样。
只不过她选择了相反的路,笑得更多,话说得更满,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好相处,然后就没有人再往下问了。她不让场子冷掉,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其实也想沉默。
某种程度上,她和这个叫陈屿的男生,在用两种截然相反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把自己藏起来。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后面几个同学说了什么,她没太仔细留意。
班会最后一项是选临时班委。徐老师说军训期间需要几个人帮忙,大家可以自荐,也可以推荐别人。
宋佳琪自告奋勇当了文艺委员,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举手当了体育委员,自我介绍时说他叫方驰。其他位置很快被填满,只剩下心理委员没人主动。
徐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还有心理委员,有没有同学愿意试试?工作不多,主要是关心一下同学们军训期间的状态,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沟通。”
安静了两秒。
“我。”姚笑笑举起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手。也许是“心理”这两个字,她对它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也许只是不想看到徐老师为这件事再花时间。
徐老师看过来,笑了笑:“好,心理委员就姚笑笑同学。大家军训期间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她。”
散会后,四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夕阳已经斜下去了,空气里的热度退了几分,风吹过来终于有了点凉意。
宋佳琪挽着周婷的胳膊走在前面,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的自我介绍。李妍走在姚笑笑旁边,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并不尴尬。
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路面上。姚笑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旁边李妍那道瘦瘦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四人组合还不错。
路过食堂的时候,宋佳琪转头问了一句:“晚饭吃什么?”
周婷无奈地看她一眼:“你中午不是吃过了吗。”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你这个人有没有时间观念。”
四个人进了食堂,晚饭比午饭安静些,人没有那么满。
姚笑笑要了一碗馄饨,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馄饨汤冒着热气,紫菜和虾皮在汤面上慢慢舒展开。她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吃了大半,剩了几口。
回到宿舍,四个人轮流去洗澡,宋佳琪第一个冲进去,洗到一半探出头问谁拿了她的洗面奶。周婷在外面笑着怼她:“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看好。”李妍安静地排在第二个,抱着盆子靠在门框上等。
轮到姚笑笑的时候,她快速洗完,套上睡衣出来,用毛巾裹着湿头发。水珠滴在肩膀上,睡衣领口洇深了一小块。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急着吹,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防晒霜放在桌面上,这样出门前不会忘,又从抽屉里摸了根发圈,搁在桌面上。小包里塞了一包纸巾、两个创可贴还有答应同学的别针,军训服挂在床头,腰部那几枚别针别得整整齐齐。
手机屏幕亮了。妈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始军训了吧?多喝水,注意防晒。”
她打了两个字:“嗯呢。”
发送。然后把手机反扣桌面。
窗外空调外机还在嗡鸣。远处隐约传来另一栋宿舍楼的音乐声,听不出是哪首歌。宋佳琪在跟周婷讨论防晒霜到底要隔几小时补一次,李妍已经放下了床帘。
姚笑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心理委员。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困意还没上来,她也没急着睡。手机在枕头底下又亮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不是妈妈。
屏幕上的名字她盯了两秒,然后锁屏,塞回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