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你敢不敢》魔丸而已

3、第四组 正式上课第

　　正式上课第一天，宋佳琪的闹钟响了四遍。

　　全宿舍都被叫醒了，除了她自己。

　　姚笑笑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宋佳琪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脚踝。手机闹钟在枕头底下震得嗡嗡响，她纹丝不动。

　　“宋佳琪。”周婷站在床梯下面，仰头喊了一声。

　　没反应。

　　“宋佳琪！”声音大了点。床上那团被子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姚笑笑对着镜子扎好马尾，头也没回。

　　“宋佳琪，你的包子被周婷吃完了。”

　　被子猛地掀开。宋佳琪弹起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往床下看。周婷举着手里咬了两口的包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吃你的。我的。”

　　宋佳琪愣了两秒，脑子终于转过来，目光转向姚笑笑。姚笑笑正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醒了就起来。七点二十了。”

　　宋佳琪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从床梯上跳下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只拖鞋，单脚蹦着去洗手间。

　　周婷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叹了口气。

　　“你们先走，我等她，不然这人能在宿舍里找二十分钟东西。”

　　周婷点了点头，和李妍先出了门。

　　七点四十五，宋佳琪终于收拾完。她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食堂已经没戏了，从桌上摸了片面包叼在嘴上。两个人快步往主三楼走。

　　九月早晨的空气还有点凉，路上全是赶早课的学生，自行车的铃铛声响成一片。

　　“第一节高数，迟到了会不会死。”宋佳琪含含糊糊地说。

　　“不会死，但后排肯定没了。”

　　“后排不是睡觉专区吗，竞争这么激烈？”

　　“早八课，”姚笑笑看她一眼，“大家都想睡，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聪明。”

　　两个人到教室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五。没迟到，但后排已经坐满了。倒数三排全是人，靠墙的位置被几个男生占了，靠窗那边也密密麻麻。

　　宋佳琪站在教室后门往里看了一眼，表情像目睹了一场悲剧。

　　周婷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冲她们招手。她占了四个连座，用课本和水杯铺开了防线。李妍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高数课本，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你这占座技术可以啊。”宋佳琪一屁股坐下，感动得差点去握周婷的手。周婷把手抽走。她又去握姚笑笑的。

　　姚笑笑往旁边让了让。

　　“别握，你刚捏过面包。”

　　宋佳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姚笑笑在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来，把高数课本翻开，抬头扫了一眼前排。

　　然后看到了陈屿。

　　他坐在前面三四排的位置，靠窗。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教材，封面她看不太清。低着头，手指搭在书脊上，没什么小动作，就是安静地看书。

　　开学第一节高数课带课外书来看，要么是真喜欢那本书，要么是真不喜欢高数。

　　她收回目光。

　　高数老师姓马，四五十岁，讲课的时候喜欢盯着教室后面的墙看，像在跟墙说话。第一章函数极限，高中基本都学过。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抄公式，偶尔抬头看一眼PPT。

　　余光里，前排那个人一整节课都没翻过一页高数书。

　　宋佳琪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差点流到周婷的笔记本上。周婷嫌弃地把本子抽走。

　　课间的时候宋佳琪抬起头，嘴角挂着一道印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趴回去了。

　　姚笑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廊里有人在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她从包里摸出水杯，往教室前面走。

　　经过陈屿那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书。

　　不是小说，是一本编程教材。大一上学期没有编程课，这人是在自学。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接水的地方排了两个人，她站在后面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盖。接满水，拧紧杯盖，往回走，经过那排的时候没再低头看。

　　后两节是英语听力课，在另一栋楼。

　　下课后四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楼梯间人多，步伐碎，全是鞋底蹭过地砖的声响。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前面一个男生突然转身往回跑，背包甩过来。

　　她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在台阶边缘差点踩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她手肘的位置挡了一下。手掌边缘，不是握。动作很轻，碰触不超过一秒。

　　她站稳了，转头看。

　　是陈屿。他收回手，说了句“小心”，语气很平。不是“你没事吧”的关切，更像“注意脚下”的提醒。说完就继续往外走了。

　　“笑笑！”宋佳琪在前面喊她，“走不走啊！”

　　她跟了上去。

　　去英语课楼的路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没什么感觉。

　　军训被教官按后背调站姿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好几秒才松开。刚才那一下倒好，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把这件事搁到一边，没往下想。

　　英语听力课在多媒体教室上。老师放了一段音频，让她们听写关键词。语速很快，连读又多。

　　姚笑笑一边听一边记。她英语不算拔尖，但能跟上大半，耳机里一个长难句过去，她笔顿了一下，把拼错的单词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满为患。

　　四个人端着托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拼到一个四人桌。宋佳琪盘子里堆了三个菜一份米饭一碗汤。周婷看着她的盘子说：“你早八没赶上早饭所以现在要把早饭也补上吗。”

　　“这是策略，吃多了下午不容易困。”

　　“你哪天的策略不是吃多。”姚笑笑接了句。

　　宋佳琪想了半秒，没找到反驳的点，低头继续吃。

　　姚笑笑吃着自己的青椒肉丝盖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班群里徐老师发了条消息，通知全班下午的新闻学概论在主楼201上。紧接着又单独问她下午新闻学下课后有没有空去一趟办公室。

　　她单手打字，先回了个“好的”，又回了句“收到”。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徐老师找你？”周婷问。

　　“嗯，可能聊聊军训的事吧。”

　　“心理委员还要单独开小会？”宋佳琪从盘子里抬起头，“我以为就是个挂名的。”

　　“就是挂名的，”姚笑笑说，“所以才要去听一下挂名需要干什么。”

　　宋佳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攻克她盘子里的红烧肉。

　　下午两点，新闻学概论。

　　教室比高数课小了两圈，但人坐得挺满。她们宿舍四个依旧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宋佳琪一坐下就开始翻包找笔，翻了半天没找到。

　　“你是不是把笔落高数教室了。”周婷说。

　　“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拿了。”

　　“你的‘明明记得’一般都不太准。”姚笑笑接了句，从自己笔袋里抽了支笔递过去。宋佳琪接过去，翻开书本试着看了三行就开始发呆。

　　姚笑笑扫了一圈教室。

　　她们宿舍四个人都在这间教室里，是意料之中。她的目光继续往后走，经过倒数几排，在后门旁边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书，旁边放着一瓶水。低着头，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和早上高数课上看课外书的姿势如出一辙。

　　他也是新闻学专业的。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意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意外。

　　她收回目光。

　　徐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腋下夹着一叠讲义，让班长下发材料。扫了一眼教室，看到姚笑笑，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姚笑笑也点了点头。

　　课上到一半，徐老师讲完一个新闻案例，忽然话锋一转。

　　“这门课期末要交一个小组作业，四人一组，做一个人物专访。采访对象必须是本校的教职工或者学生，不能找熟人，不能找室友。”

　　教室里立刻嗡地炸开了。前后左右都在互相使眼色。

　　徐老师没理会底下的骚动，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分组不是自由组队，随机抽签，下次课公布结果。”

　　哀嚎声此起彼伏。宋佳琪哀得最大声，她本来已经跟周婷把彼此的手都握好了。

　　姚笑笑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随机也好，自由也好，跟谁一组都行。

　　只是，刚才扫到后门角落那个身影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很小的念头闪了一下，快到她自己都没抓住。

　　她把这个念头弹开，继续低头看材料。

　　下午四点半，新闻学概论下课。宋佳琪伸了个懒腰，说终于可以回去躺着了。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姚笑笑跟她们说先去趟徐老师办公室，让她们先回。

　　办公楼在主楼后面，一栋老楼。走廊里有旧书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楼梯上到四楼，徐老师办公室的门开着。

　　徐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新生登记表。看到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坐下。

　　“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新学期惯例，问问心理委员有没有关注到同学之间有什么特殊情况。”

　　“目前还没什么。”她说。

　　徐老师点点头。“军训那周出勤率挺高，也没人请病假，挺好的。心理委员这个位置比较特殊，很多时候不是同学们主动找你，是你得自己去留意，多观察就行。”

　　“好。”

　　“其他同学有没有谁看起来不太对劲的？”

　　她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高数课上看课外书的那个人。但嘴上说的是：“暂时没注意到，后期要是有，会跟老师沟通的。”

　　徐老师合上登记表。“行，那你先回去，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哦对了，下个月学校有个心理委员培训，到时候通知你。”

　　她说了声谢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徐老师补了一句：“你性格挺稳的，做这个合适。”

　　她回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安安静静。窗外的云比来的时候厚了一些，光线暗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她走下楼梯，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稳。

　　从小到大，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老师说的，亲戚说的，妈妈也说过。稳的意思就是不让别人操心。不让别人操心的意思，就是把自己的事先放一边。

　　她没再往下想。走完剩下的楼梯，推开办公楼的门。

　　太阳被云遮住了大半。空气里有割草机刚修剪过草坪的草汁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抬头继续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佳琪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抱着一袋薯片看综艺。看到她进来，摘下一只耳机。

　　“徐老师找你干嘛？”

　　“就是问问军训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

　　“就这？我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呢。”她把耳机塞回去，继续看屏幕。

　　周婷在书桌前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李妍在阳台晾衣服，衣架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宿舍里有点闷，但开着窗。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轻轻鼓了一下。

　　姚笑笑在椅子上坐下来。桌面很整洁，军训服已经洗好叠好收进柜子底部里了，她伸手把水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班群里徐老师发了一份课件，让大家预习。她把消息划掉，点开另一个聊天框。

　　和妈妈的对话记录停在今早。她发了一句“上课了”，妈妈没回。

　　窗外天色暗得很快，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宋佳琪的综艺里有人在笑。李妍已经把晾衣杆收回来了，正把衣架一个一个取下来。

　　姚笑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楼梯口那个瞬间。陈屿的手，手掌边缘，不到一秒。她当时的反应，什么反应都没有。不是“没什么感觉”，是真的、完全的、从身体到脑子，什么反应都没有，和教官碰她那次完全相反。

　　不是好了。她知道自己没好。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不是放松，是另一种东西。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女生穿着拖鞋走过去，手里拎着从澡堂带回来的篮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回去。

　　转身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别针、创可贴、针线盒等物品。

　　她看了一眼，关上抽屉。

　　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几乎安静下来。宋佳琪刷完牙爬上床，周婷关了床头灯。李妍的床帘已经拉上了。

　　姚笑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开学第一天。高数课。英语课。新闻学。徐老师。陈屿。楼梯口。心理委员。

　　她把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还行。

　　她在心里想。

　　至少今天没有三十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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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上午没课，宿舍四个人睡到九点。

　　下午两点，新闻学概论。徐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腋下夹着一叠讲义。课上到一半，讲完一个案例，话锋一转。

　　“上次说了分组的事，今天抽签。”

　　他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学生们排着队上去抽签。

　　姚笑笑站起来，跟着人流向讲台走，手伸进纸箱，摸到一张纸条，展开。

　　数字“4”。

　　她抬头扫了一眼人群。宋佳琪抽到了3号，正到处探头看别人手里的纸条。周婷抽到了1号，被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拉走了。李妍低头看着自己的纸条，表情看不出悲喜。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后排。陈屿正从讲台边走回座位，把纸条搁在桌上，继续看书，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

　　分组结果公布。姚笑笑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是一个叫林知意的女生，再然后是一个叫张维的男生，最后——

　　“陈屿。”

　　她的手指在课桌边缘停了一下。转头往右后方看了一眼——陈屿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下课铃响。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姚笑笑。”

　　声音不高，不低。她回头。

　　陈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刚建的群聊二维码。

　　“小组群，加一下。”

　　语气很平，和楼梯口说“小心”的时候一样。

　　“哦。”她掏出手机扫了码。群聊里已经有三个人了——林知意发了个“大家好”，张维发了个猫猫招手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陈屿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群聊里林知意问什么时候开第一次讨论会，张维说听组长的，林知意问组长是谁。没有人回。陈屿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群成员列表里。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都行，看大家时间。”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排球。室外场地，塑胶跑道晒了一个白天，隔着鞋底还能感觉到热度。老师分组练发球。宋佳琪第一个球没过网，第二个直接打在自己这半边地上。

　　李妍难得说了一句：“你发球的角度很刁钻，专门打自己人。”

　　宋佳琪转头看她：“你刚才是不是在损我？”

　　李妍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周婷在旁边笑出声。

　　轮到姚笑笑发球。球抛起来，手掌击球，声音很脆。前臂震得发麻，先是钝的，然后开始发热。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到自己的位置，膝盖微弯，盯着对面发球的人。

　　球飞过来的时候她伸手垫了一下，发力刚刚好，球稳稳弹到二传的位置，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体育课结束，四个人往宿舍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塑胶跑道上。宋佳琪和周婷走在前面，还在争论排球和羽毛球哪个更累。李妍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比平时离姚笑笑近了一点。

　　姚笑笑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味道。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旁边三个人的，歪歪扭扭叠在一起，李妍的那道最瘦。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

　　宿舍楼到了。楼下有人在收快递，有人在等外卖。空气里有沐浴露和洗衣液的味道。

　　她跟着室友走进楼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身后响成一片。

　　推开宿舍门。宋佳琪踢掉拖鞋往床上爬，周婷坐在椅子上回消息，李妍弯腰把门口歪掉的拖鞋摆正。

　　姚笑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三个室友各占一角，台灯亮了两盏。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她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去。

　　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摊着新闻学概论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

　　她拿起手机。小组群里有两条未读消息。林知意问明天下午讨论行不行，张维回了个“OK”。陈屿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头像看了两秒。默认头像，灰底白色人形轮廓，没换过。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她伸手拧开台灯，低头继续看晚上没有看完的小说，字被灯光照得发白，她看了一页，翻过去。

　　明天下午，第一次小组讨论。四个不熟的人要凑在一起做作业。

　　跟谁一组都行。

　　她合上书本，站起来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