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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所有的过错 ...

  •   暮色彻底沉落,京城市街亮起万家灯火,暖黄灯笼缀满长街,衬得满城烟火温柔热闹,可这份暖意,半点落不到韩彩青心上。

      整整一个下午,她带着韩府所有下人,走遍了娘家周遭的街巷、胡同、市集死角,问遍了街坊邻里、沿街摊贩,甚至循着孩童常去玩耍的每一处角落反复排查。

      可三岁的阿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踪迹,没有线索,没有半分蛛丝马迹。

      白日里她强撑着所有冷静,安抚崩溃落泪的嫂嫂柳氏,稳住慌乱的下人,逐条盘问细节、梳理可疑人影,凭着查案多年的缜密心思排查所有可能性,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没喊一句疲惫,硬是撑着所有人的情绪。

      可越是排查,心底的寒凉与自责就越重。

      她太清楚了。

      寻常孩童走失,多半有迹可循,或是贪玩跑远,或是被路人临时照看,绝不会干干净净、毫无痕迹。阿玹无故失踪,分明是蓄意为之。

      是冲着她来的。

      若不是她卷入这场绵延十八年的纷争,若不是她执意追查到底、不肯妥协退让,安稳度日的韩府,天真懵懂的小阿玹,根本不会卷入这场阴诡风波。

      所有的过错,根源都在她身上。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从午后闷到深夜,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色完全黑透后,她实在不忍再留在娘家,看着嫂嫂通红空洞的眼眸、母亲终日忧虑的神色,只能强压酸楚,叮嘱众人继续彻夜搜寻,独自乘坐马车,沉默回了贺府。

      一路无话。

      往日里回府途中,总要掀着车帘看街景、叽叽喳喳吐槽趣事的小姑娘,今日自始至终垂着眸,周身沉寂得没有一丝生气。

      马车停稳贺府门前,她缓步下车,身姿依旧挺拔,看着和平日别无二致,只是眉眼间的鲜活灵动彻底散尽,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疲惫。

      厅堂灯火明亮,沈氏正坐在厅中候着她归来。

      今日是她回门的日子,沈氏一早便盼着她回来,本想着等她归来,问问回门趣事,听她说说家常闲话,可一眼望见进门的韩彩青,心瞬间揪了起来。

      往日里眉眼弯弯、笑意甜甜的小姑娘,此刻面色淡淡,唇色偏白,眼底蒙着一层沉沉的水雾,整个人蔫蔫的,浑身透着压抑的低落,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得近乎无声,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气。

      沈氏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迎上前,语气满是担忧:“彩青你……怎么了?”

      这哪里是回门归来的欢喜模样,分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憋了满心的心事。

      面对婆母温柔关切的目光,韩彩青鼻尖微微一酸。

      她不想让沈氏跟着忧心,更不愿将朝堂棋局的阴诡、孩童失踪的祸事牵扯进贺府,扰了这一方安稳。连日来的风波、今日的自责、找不到阿玹的慌乱,她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带着刻意伪装的平静:“没什么……母亲,我只是有点累了。”

      一句轻轻的敷衍,藏住了翻涌的心事。

      不等沈氏再多追问,她微微颔首行礼,便转身抬步,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背影单薄落寞,步履缓慢沉重,没有停留,没有说笑,独自将所有热闹与关切隔绝在外。

      沈氏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满心担忧,蹙着眉久久无法安心。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孩子是心里藏了事,根本不是简单的疲惫。

      整整一个傍晚,沈氏都坐立难安,时时望向院外,盼着贺庚明早些归来。

      夜色渐深,庭院晚风微凉,终于等到贺庚明处理完公务归来。

      他一身风尘,刚踏入院门,便被等候在廊下的沈氏拦住。

      沈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满眼焦灼:“庚明,你快去看看彩青吧。”

      贺庚明眸色微凝,瞬间察觉异常:“她怎么了?”

      “今日从韩府回来就不对劲,闷闷沉沉的,问她出了何事也不肯说,只说累了,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半天不曾出来。”沈氏叹了口气,满心疼惜,“这孩子心思重,定然是受了委屈或是遇了难事,独自憋着不肯吭声,你快去陪陪她,好好问问。”

      贺庚明心头瞬间一沉,褪去满身公务的疲惫,来不及更换官服,快步朝着卧房走去。

      指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烛火安静摇曳,暖意融融,却静得鸦雀无声。

      没有往日迎上来的雀跃身影,没有叽叽喳喳的碎碎念,没有撒娇闹脾气的小动作。

      一室静谧里,只见宽大的床榻上,小小的一团人影蜷缩着。

      韩彩青没有盖被,也没有躺下安歇,只是整个人埋在柔软的锦枕里,双臂紧紧抱着枕头,将自己完完全全闷在枕头中央,把整张脸严严实实捂住。

      她就那样静静蜷缩着,一动不动,乖巧又落寞。

      看不见表情,看不见眼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刻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独自躲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默默消化所有的委屈、自责与无力。

      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爱闹爱笑、永远鲜活热烈的小姑娘,此刻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藏起了所有锋芒与鲜活,只剩满心无人知晓的脆弱。

      贺庚明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团落寞的小身影,心头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疼惜蔓延开来。

      他无需多问,心底已然猜得七七八八。

      今日她回门,半路他公务离府,定然是韩府出了大事,让一向坦荡洒脱的小姑娘,被逼得独自闷在暗处,默默承压、独自难过。

      房门被轻轻带合,隔绝了廊外的夜色与灯火。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光影浅浅晃动,映得床榻那团蜷缩的人影,单薄又孤寂。

      贺庚明放轻了所有脚步,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此刻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小姑娘。

      他缓步走到床边,没有贸然伸手去碰她,只是微微俯身,低沉温柔的嗓音压得极轻,漫过寂静的夜色:“怎么把自己闷在这里?不透气,会难受的。”

      枕头上的人影一动不动,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一下午积压的自责、惶恐、无力,尽数堵在胸口。白日里她是沉着冷静、条理清晰、稳住一家人的韩彩青,是能独自对峙公堂、看透棋局阴谋的聪明人。

      可到了深夜,到了独属于贺庚明的方寸天地里,她所有的坚强都会悄悄卸下来,只剩下满心疲惫与慌乱。

      阿玹才三岁多。

      那么干净无辜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错,却凭空卷入这场绵延十八年的黑暗棋局,凭空消失在人间。

      韩彩青埋在枕头里,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早已通红,只是死死憋着不肯掉泪。

      她静静闷了许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轮,久到心底纷乱的猜测渐渐落地,凝成一个最不愿承认、却最贴合所有线索的名字。

      她声音闷闷的,含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又轻缓,一字一顿从枕头里透出来:
      “我怕是喻素……”

      空气骤然一静。

      贺庚明原本温柔松弛的眉眼,瞬间微微蹙起,垂眸轻声问:“谁?”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和有礼,只是纯粹的问询,没有半分责难,没有半分不耐。

      可就是这一声温柔的追问,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彩青瞬间绷不住了。

      她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挂着水汽,小脸又白又软,还带着被闷出来的浅浅红痕。

      往日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盛满委屈、烦躁,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

      她抬眼瞪着眼前一脸茫然、温柔待她的贺庚明,心口又酸又堵,带着近乎蛮横的委屈,咬着牙憋出两个字:
      “……你滚。”

      语气又凶又软,没有半分真正的戾气,反倒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迁怒唯一可以撒娇任性的人。

      贺庚明彻底怔住。

      他站在床边,身形微僵,看着眼前红着眼眶、气鼓鼓凶他的小姑娘,眼底满是错愕与无奈。

      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今日全天被困大理寺,全程与世隔绝,完全没机会听闻韩府变故。

      他满心担忧她、牵挂她,匆匆归来只想安抚她、护着她,到头来,却被她一句赌气的“你滚”堵得心口发闷。

      可看着她通红的眼、强撑的倔强、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无助,他半点气都生不出来。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贺庚明没有退,更没有真的离开。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床榻上的她平视,褪去所有公务的清冷,眼底只剩全然的纵容与温柔,嗓音低沉耐心:“是我不知,让你受委屈了。”

      “不生气,不赶我好不好?你慢慢说,我听。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事,我都陪你一起扛。”

      他太懂她了。

      韩彩青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她傲骨坚韧,遇事从来自己硬扛,能忍、能撑、能独处消化所有风雨。若非今日彻底慌了、怕了、崩了,绝对不会这般失态,对着他任性迁怒。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少女苍白的小脸上,映得她眼底的水汽愈发明显。

      韩彩青胸口微微起伏,憋着一口气,瞪了他半晌,那点蛮横的赌气,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涩。

      她别过头,不愿看他温柔包容的模样,怕自己忍不住落泪,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后怕:

      “喻素,是太后最隐秘的贴身暗线。”

      这句话缓缓落地,贺庚明的神色瞬间彻底凝重。

      他久居大理寺,执掌京中刑狱、查办朝堂暗案,熟知朝中所有密卫、暗线势力,却从未听闻过“喻素”之名。

      可想而知,此人藏得有多深,身份有多隐秘,只听命于深宫那位,从不涉足明面上的纷争,专司替太后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收尾、报复、胁迫。

      韩彩青指尖微微发颤,想起下午排查的所有细节,想起巷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的失踪案,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寻常人贩子只会挑偏僻时辰、偏僻地段下手。光天化日,巷口人来人往,下人不过转头瞬息,三岁孩童凭空消失,不惊不动、不留痕迹,干净得过分。”

      “普通贼人做不到,江湖散匪做不到,只有深宫养出来的顶级暗线,才能做到这般无痕掳人。”

      “阴阳纸术士已经被师父尽数肃清,明面作乱的棋子尽数消亡。太后没了术士可用,没了秘术可依,却依旧稳坐深宫,迟迟不动。”

      韩彩青转头,重新看向贺庚明,眼底清亮透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阿玹,是冲我来的。”

      一字一句,沉重无比。

      这也是她下午强忍冷静、全程排查,却始终不敢说出的最坏猜测。

      所有线索、所有痕迹、所有反常,都死死指向那个名字。

      贺庚明听完所有原委,心口骤然沉坠。

      他终于明白她今日所有低落、所有自闭、所有崩溃迁怒从何而来。

      她不是累,不是矫情。

      她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侄儿,沦为这场陈年棋局的人质,明明知晓凶手是谁、知晓幕后黑手是谁,却找不到半点实证,抓不到半点踪迹,只能独自压抑、自责、恐慌。

      而他,偏偏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缺席了整整一天。

      他错过了排查的最佳时机,错过了陪她分担恐惧的时刻,让她一个人撑完了所有慌乱,独自熬完了所有煎熬。

      贺庚明抬手,轻轻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温柔又稳妥,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是我不好。”

      “今日公务缠身,未能陪你回门,让你独自面对风波,独自承压。”

      他没有再问“是谁”,也没有再辩解半句,只认认真真认错,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情绪:“喻素我记下了。这条线,我连夜彻查。”

      “阿玹不会有事。太后既然是以人质牵制,便绝不会伤他性命,只会暂且藏匿施压。只要我们不慌不乱、继续查案,她终究会露面。”

      韩彩青指尖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积攒的委屈涌上来,她依旧别扭,依旧嘴硬,轻轻挣了挣手指,闷闷嘟囔:“那你刚才还问我是谁。”

      语气带着浓浓的怨念。

      她憋了一下午的恐惧,独自猜到了最深处的阴谋,独自承受所有自责,而他一无所知,连喻素的名字都不曾听过。

      那一刻,真的又慌又气,又无助又委屈。

      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让他滚。

      小姑娘通红着眼,别扭地别过头,心底那点气,终究是散得干干净净。

      只是那份对阿玹的担忧、对太后阴狠布局的寒意,依旧牢牢盘踞在心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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