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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云澜居 八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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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
云澜居的铁门还没开。白枫和燕迟站在门口,晨雾裹着桂花味。白枫穿了常服,燕迟穿了便装——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腕骨露着。搜查令折好揣在口袋里。
白枫看了一眼表。
"早了五分钟。"
"嗯。"
沉默。
燕迟靠在门柱上,偏头看他。
"昨晚睡了没?"
"睡了。"
"几点?"
"……两点。"
燕迟没笑。但嘴角那道弧度没收住。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想谁。"
白枫侧过脸。燕迟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不躲。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你想让我说?"白枫问。
"想。"
"想你蹲在椅子旁边仰头看我的样子。"
燕迟的眉梢跳了一下。
"就这个?"
"还有你走的时候说'别让我等太久'。"
"然后呢?"
"然后没了。"
"没了?"燕迟从门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离白枫不到一臂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你打了那行字又删了。以为我不知道?"
白枫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你打完又删了。输入框收起又弹出。三次。"燕迟说,"我看到了。消息状态栏。'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
白枫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知道我打了什么。"
"猜得到。"燕迟又近了半步。他的影子叠在白枫身上。桂花味被他的体温盖过去了。洗衣液的味道。冷的。像薄荷。
"猜到和知道不一样。"白枫说。
"那你告诉我。"
白枫没说。
他抬手。食指点了一下燕迟的胸口。不是推。是点。隔着黑衬衫的布料。指腹感觉到心跳——稳的。比白枫自己的稳得多。
"进去再说。"白枫说。
燕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
"你点的这儿。"他说。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去。办案。"
"意思是——你碰我了。"燕迟的声音带笑,"第三季之后你没主动碰过我。今天第一次。"
白枫把手收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记这么清楚。"
"记一辈子。"
铁门响了。保安从里面出来,睡眼惺忪。
"谁啊?还没到营业时间——"
白枫亮了证件。搜查令展开。白纸黑字。
保安的脸白了。
—
云澜居的后厨比白枫想象的大。不是那种街边小店的灶台——是商用厨房。不锈钢台面。三个冰柜。两个冷藏柜。真空包装机。还有一台——
"低温慢煮机。"燕迟认出来了,"高端餐厅用的。精确控温。长时间低温烹饪。"
张声戴着手套拉开冷藏柜。里面码着十几块真空包装的肉。标签打的是「澳洲和牛M9 西冷」。每块五百克。密封完好。
"跟方远说的一模一样。"张声说。
"全部带走。"白枫说,"送检。DNA比对。"
"还有进货记录。"顾一一从办公室方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过去四个月。冷链进货单。一共收了——"她翻了一页,"——六批。每批二十块。总计六十公斤。"
"六十公斤。"白枫重复。
方远说了一百二十公斤。这里六十。还有六十在别处。
"收货人是谁?"燕迟问。
"后厨采购。姓孙。今天不在。我联系了。他说肉是从一个冷链供应商拿的。叫——"顾一一看了笔记,"——'鲜达冷链'。个人户。不是公司。"
"查了?"
"查了。注册人叫方远。"
白枫和燕迟对视了一眼。
"他用自己的名字。"燕迟说。
"不是蠢。"白枫说,"是——他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锁门的人不觉得自己有罪。"
张声在旁边拆真空包装。第一块。肉色粉白。纹理细。
"跟之前冰柜里那三块一致。"他看了白枫一眼,"目测。送检确认。"
白枫点头。
"还有这个。"顾一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云澜居的菜单。过去四个月。用了这批肉的菜品——"
她念了三个菜名。
「低温慢煮和牛」
「和牛塔塔」
「炭烤M9西冷」
"生吃的都有。"燕迟说。
"和牛塔塔是鞑靼牛肉。生拌。"张声补充。
白枫的胃沉下去了。
生吃。
有人吃了生的。
没经过高温。
DNA完整。
"查消费记录。"白枫说,"这四个月的。点过这三个菜的。全部查。"
"多少人?"
"云澜居人均八百。私房菜。每天最多四桌。四个月——"白枫算了一下,"——大概三百到四百人。"
"比包子铺少。"燕迟说。
"但吃的部位不同。"张声说,"和牛塔塔用的是——里脊。最嫩的部位。也是——人体里脊。"
他没再说下去。
—
通知工作从下午开始。
这次不是打电话。是——约。
白枫拟的话术是:「您好。我们是江城市局寒鸦组。关于您在云澜居的消费记录,需要您配合一项调查。请您于X月X日到市局做一份笔录。不涉及您的法律责任。仅配合取证。」
语气克制。不说原因。
但三百多个人。总会有人猜到。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的。三十四岁。金融行业。穿套装。妆很完整。坐下之后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着。
"什么事?"她问。
白枫和燕迟对面坐着。
"您在云澜居消费过。"白枫说,"今年六月。点了一道'和牛塔塔'。"
"对。怎么了?"
"那道菜的食材——经检验——不是牛肉。"
"那是什么?"
白枫停了一下。
"人体组织。"
那个女的——叫她林女士——眨了一下眼。然后她笑了。
"你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
"人体组织?你是说——"
"人肉。"
林女士的笑容收了。不是碎的。是慢慢退潮的那种。像她需要先确认自己听对了。
"你是说——我吃了一道菜。那道菜——是人?"
"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谁?"
"还在确认。DNA比对需要时间。"
"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
"怎么死的?"
"还在调查。"
林女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白枫没预料到的动作——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我没事。"她说。
"您确定?"
"我确定。"她放下杯子,"我吃的是死人。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白枫看着她。
"然后——没有然后。"林女士说,"我会配合笔录。我会在需要的时候出庭。但——"她看着白枫,"——你让我来不是只为了取证吧。"
"什么意思?"
"你的眼神。"林女士说,"你看着我的时候——你在等什么。等吐?等崩溃?等我骂你?"
白枫没说话。
"我不吐。"她说,"我吃过的生肉多了。和牛塔塔我吃过不下二十次。不同餐厅。这块——"她停了一下,"——这块确实嫩。但口感跟和牛不一样。我以为是品种好。"
她站起来。拎包。
"你们要追就追。我不拦。但别指望我感恩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确实知道了。但知道了又怎样?我消化了。拉出来了。它已经不在我身体里了。"
她走到门口。
"你们抓到人了吗?"
"抓了。"
"那就行。"她拉开门,"下次别让我吃人就行。"
门关了。
白枫坐在椅子里。
燕迟看着他。
"跟你想的不一样。"燕迟说。
"对。"
"不是所有人都吐。"
"对。"
"有人只是——消化了。"
白枫低头看自己的手。
"消化了。"他重复。
"你以为告诉他们——他们就会崩溃。但有人不会。有人吃了。知道了。然后走了。像吃了一顿不好消化的饭。"
白枫抬起头。
"这比吐更可怕。"
"为什么?"
"因为——吐的人知道那是不对的。消化了还走的人——"白枫的声音很低,"——他们接受了。他们接受了'我吃过人'这件事。然后正常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远说的对。肉散了。进了人的身体。也进了人的——正常生活。你追不回来。你只能看着。"
燕迟走到他旁边。
"但你打开了门。"他说。
"对。"
"够了。"
白枫转头看他。
"够了?"
"够了。"燕迟说,"你不是上帝。你不是法官。你是开门的人。门开了。里面是什么——是他们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虎口。是整只手。掌心朝上。
"走吧。下一个。"
白枫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把手放上去。
这次不是覆。是握。
手指扣进燕迟的指缝里。收紧。
燕迟的手指回握。
两个人站在窗边。江城的阳光打进来。白枫的后颈安静的。但手心是热的。
—
晚上。办公室。
白枫坐在椅子里。燕迟靠在门框上。
"今天那个林女士。"白枫说。
"嗯。"
"她喝了口水。手很稳。"
"对。"
"你说'够了'。"
"对。"
"你说够了。"白枫重复,"但我觉得不够。"
燕迟没动。
"我觉得——"白枫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我还没消化。方远。李婷。周雅。冷链。餐厅。三百多个人。我脑子里全在转。我没有'够了'。"
燕迟从门框上离开。走过来。站在白枫椅子旁边。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后颈里那五个人——他们消化不了。他们被关了十二年。消化不了任何东西。你带着他们。你消化不了。"
白枫仰头看他。
燕迟低头。
距离很近。呼吸交错了。
"你昨天说——'想清楚再来找我'。"白枫说。
"嗯。"
"我想了。"
"想清楚了吗?"
"没有。"
燕迟笑了。
"但——"白枫的声音哑了,"——我不想等了。"
燕迟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枫的手抬起来。搭在燕迟的腰侧。隔着黑衬衫。指尖感觉到肋骨的弧度。
"你蹲在椅子旁边的时候。"白枫说,"我没绷住。你走之后——我也没绷住。"
燕迟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枫——"
"你让我想清楚。"白枫的手收紧了。指节陷进衬衫的布料里,"我没想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想碰你。"
燕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白枫的下巴。
"你碰了。"他说。
拇指擦过白枫的下唇。很轻。像在确认温度。
白枫的呼吸浅了。
"燕迟——"
"嗯。"
"你别——"
"别什么?"
"别停。"
燕迟的眼睛暗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