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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成亲 下个月初一 ...

  •   下个月初一,天还没亮。
      许绿林就被小满的敲门声吵醒了。
      “掌柜的!掌柜的!起来了!今天是大日子!”
      许绿林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边,拉开门。
      小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短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兴奋。
      “掌柜的,许大哥说让你早点起来,沐浴更衣,今天事情多。”
      小满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对了,盛大哥已经起了,在后院练剑呢。他说让你别急,慢慢来。”
      说完又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绿林站在门口,听着小满跑远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回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玄色的新袍子。
      袍子是许绿舟上个月去临安府时专门找裁缝做的。锦缎面子,里面絮了一层薄薄的丝棉。不厚不薄,穿在身上很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觉得精致。
      他把袍子放在床上,端了盆水。洗了脸,梳了头。然后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好。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阿福在门口挂红灯笼。小满在后厨烧水煮汤圆。许绿舟在院子里摆桌椅。顾朝歌把武馆的孩子们召集起来,排成一排,每人手里拿着一把木刀。说要给掌柜的和盛大哥当仪仗队。
      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被顾朝歌一个眼神瞪过去,立刻安静了。站得笔直,像一排小树苗。
      许绿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红纸。他要剪一对双喜字,贴在许绿林和盛采阳的房门上。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剪坏了。红纸屑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地上,落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像一片片红色的花瓣。
      盛采阳在后院练剑。
      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袍子,跟许绿林那件玄色的是同一匹布做的。许绿舟找裁缝的时候做了两件,一件玄色,一件月白。说是好事成双。
      盛采阳的剑法很快,快得看不清剑刃。只看见一道道白光在晨光中闪烁。他练了一会儿,收了剑,还剑入鞘。
      转过身,看见许绿杨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
      “紧张?”许绿杨问。
      盛采阳愣了一下:“不紧张。”
      许绿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紧张。你的剑比平时快了三成。紧张的时候才会这么快。”
      盛采阳没有反驳。他走到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是有点紧张。”他说。
      许绿杨低下头,继续剪他的双喜字。
      “正常的。”他说:“我当年成亲的时候,也很紧张。”
      盛采阳看着他:“你成过亲?”
      许绿杨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把剪好的双喜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拿起另一张红纸,继续剪。
      “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说:“沈家安排的,对方也是苏州的大户人家。成亲那天,我喝了多少酒,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停了一下。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里。新娘子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我小时候,想我家门口那棵杨树,想我弟弟追着马车跑了一里多地摔了一跤。我想了一整夜。”
      “天亮了,新娘子自己揭了盖头,看着我,问了我一句话。”
      他停下来,剪刀悬在半空中。
      “她问我,‘你是谁?’”
      盛采阳没有说话。
      “我说我是沈怀远。”
      许绿杨的声音很轻:“她说你不是沈怀远。沈怀远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沈怀远的眼睛里有光,你的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剪那张红纸。剪刀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后来呢?”盛采阳问。
      “后来她走了。”
      许绿杨说:“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沈家去接了好几次,她不肯回。她说她嫁的是沈怀远,不是我。我不是沈怀远,她没有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过一辈子。”
      他把剪好的双喜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释然,像是在说,都过去了。
      盛采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今天是好日子。你应该笑。”
      许绿杨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好。”他说。
      午时,客人都到了。
      许绿舟请的人不多,都是客栈里的熟人。方寸心从江南赶回来了,沈铁衣从师门赶回来了,霍青书从临安府赶回来了。
      静安师太没有来。但托人捎了一封信和一份贺礼。信是写给许绿林的,只有几个字:“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贺礼是一串佛珠,檀木的。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许绿林把那串佛珠收在抽屉里,跟那些登记簿放在一起。
      方寸心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拉着许绿林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他的药铺生意多好多好,说他收了好几个徒弟,说他每天都把那些刀拿出来擦一遍。擦得亮亮的,等许绿林去取。
      “方老板。”
      许绿林打断了他:“那些刀不用取了。你留着,开武馆用。”
      方寸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沈铁衣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气色比去年好了很多。脸上的伤疤淡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他说师父身体还好,就是腿脚不太灵便了,走不了远路。他替师父给许绿林带了一句话:“黑刀许,好样的。”
      许绿林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给沈铁衣倒了一杯茶。
      沈铁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许绿林。
      “青书让我替他问你好。他现在在太子府做事,走不开。他说等忙完了这阵子,一定亲自来道谢。”
      许绿林点了点头:“让他别来了,好好做事。”
      沈铁衣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很温暖的东西,像春天里的阳光。
      霍青书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去年成熟了很多。他的下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胡茬,眼神也比以前沉稳了。
      他走到许绿林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掌柜,谢谢您。”
      许绿林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你爹娘还好吗?”
      霍青书抬起头,眼眶红了:“好。太子派人把他们接到了临安府,住在安全的地方。我每个月都去看他们。”
      许绿林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霍青书使劲点了点头。
      吉时到了。
      许绿舟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他自己拟的婚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拜天地。”
      许绿林和盛采阳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动。
      “拜天地。”许绿舟又喊了一遍。
      盛采阳看着许绿林。嘴角弯着,眼底有光。他先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许绿林跟着转过身,也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了。许绿舟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摆了两块牌位。一块是许家父母的,一块是盛家父母的。
      两个人对着牌位鞠了躬。鞠得很深,久到小满以为他们站不起来了。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站着。
      许绿林看着盛采阳,盛采阳看着许绿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同时弯下腰,对拜了一拜。
      起身的时候,许绿林看见盛采阳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
      “送入洞房。”
      小满第一个鼓起掌来,噼里啪啦的,把所有人都带动了。院子里掌声雷动,孩子们举着木刀欢呼。阿福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了一地。
      许绿林和盛采阳被众人簇拥着,走过了院子,走过了走廊,走上了楼梯。走到了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门口。
      门上贴着一对双喜字。是许绿杨剪的,剪得很好,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一样。
      许绿林推开门,走进去。
      盛采阳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闹声被门板隔开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绿林在床沿上坐下来。盛采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紧张?”盛采阳问。
      “不紧张。”许绿林说。
      盛采阳笑了:“你骗人。”
      许绿林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盛采阳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许绿林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井水。但盛采阳的手很暖,暖得像炭火。
      “盛采阳。”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盛采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明亮的、灿烂的、像是要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东西。
      “好。”他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欢快。
      老槐树上,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又来了。蹲在树杈上,舔着爪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许绿林靠在盛采阳肩上,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盛采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远处河面上的冰层在月光下膨胀时发出的闷响。
      他觉得很安心。
      觉得这一辈子的颠沛流离都是为了此刻。
      “盛采阳。”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盛采阳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了心里,暖洋洋的。
      “不会。”盛采阳说:“保证。”
      许绿林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盛采阳看到了。从那个弧度里看到了一些很珍贵的东西。
      “好。”许绿林说。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武馆的招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小满在院子里追着阿福跑。孩子们举着木刀练着顾朝歌教他们的招式。许绿舟和许绿杨站在老槐树下说着话。方寸心、沈铁衣、霍青书围坐在桌边喝着茶。
      一切都很好。
      许绿林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桃花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
      “吃饭了。”他回头对盛采阳说。
      盛采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好。”盛采阳说。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小满已经摆好了碗筷,阿福端上了热菜,许绿舟倒满了酒杯。所有人都在等他们,等他们下来,一起喝一杯酒,一起吃一顿饭,一起过这个普通的日子。
      许绿林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酒杯。看着桌上这些熟悉的脸。
      “敬大家。”他说。
      所有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酒水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手上,洒在衣服上。没有人躲。
      “敬许掌柜和盛公子——不对,敬许掌柜和盛掌柜!”
      小满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很大,大到惊起了后院树上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了蓝天。
      麻雀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散了。飞向四面八方,飞向那些他们不知道的、遥远的、陌生的地方。
      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官道的尽头,远到临安府的城墙,远到江南的水乡,远到东海的小岛。
      远到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还在寻找归处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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