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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常 成亲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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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许绿林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来。烧水,泡茶,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翻登记簿。
盛采阳还是坐在他对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喝茶,看他。
两个人的对话还是那些。洗碗,扫雪,喂马,招呼客人。月钱太少,嫌少可以走,不走。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许绿林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不太愉快的梦。他看几秒钟,然后轻轻起床,不吵醒他。
小满还是每天最早起来扫院子。扫完了去后厨烧水,然后跑到后院把许绿杨从柴房里叫出来吃饭。
许绿杨劈柴劈了一整个冬天,劈得手指关节都粗了一圈。但他不在乎。他每天早上劈完柴,去后院帮许绿舟浇菜,然后去武馆帮孩子们改作业。
他的字写得好,孩子们都喜欢他。虽然他不太爱说话,但他坐在那里,看着你写字,你就觉得安心。
许绿舟的菜地越种越大了。
他把后院那片空地全开了出来,种了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豆角、南瓜。应有尽有。
小满说许大哥的菜地像个百宝箱,想吃什么有什么。
许绿舟说那是因为你们太能吃了,不多种点不够吃。他嘴上这么说,但每次摘菜的时候嘴角都弯着。弯着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顾朝歌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他的刀法越来越好了。好到许绿林都说,你的刀法已经不在我之下了。
顾朝歌摇了摇头,说还差得远。他没有解释差在哪里,但许绿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顾朝歌的刀法里缺一样东西。
杀气。
以前的顾朝歌,刀法里全是杀气。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不要命的决绝。现在的顾朝歌,刀法里没有了杀气。但多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像风,像月光。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你教孩子们刀法的时候,可以温柔一点。”许绿林有一天对顾朝歌说。
顾朝歌看了他一眼:“我不温柔。”
许绿林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但你试着温柔一点,孩子们会更喜欢你。”
顾朝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教孩子们练刀的时候,语气确实温柔了一些。孩子们感觉到了,练得比平时更认真了。
小满说顾师父今天笑了。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不笑了,但他确实笑了。
许绿林说你不要盯着顾师父的脸看,他笑不笑跟你没关系。
小满吐了吐舌头,跑了。
方不语的那把刀一直挂在武馆的墙上,最中间的位置。
许绿林每天都会擦一遍,擦得刀身亮得像一面镜子。孩子们已经知道那把刀的来历了。是小满告诉他们的。
说那把刀是一个叫方不语的人留下的。那个人是个好人,替掌柜的运了一车刀。后来死了,死在天机营的人手里。
孩子们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练刀练得比平时更认真了。
“小满。”许绿林有一天叫他。
小满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方不语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小满低下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盛大哥告诉我的。他说方不语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让我们不要忘了他。”
许绿林看着小满,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盛大哥说得对。不要忘了他。”
小满使劲点了点头,拿着扫帚跑回后院,继续扫地。
许绿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把挂在墙上的刀,看着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的那道亮光。
他忽然觉得方不语没有死。
他活在那把刀里,活在孩子们的记忆里,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
许绿杨有一天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胭脂花。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清丽,像是女子的手笔:“沈怀远,我原谅你了。”
许绿杨的手在颤抖。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是谁写的,也没有回信。
他只是那一天坐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
天黑了,许绿舟端了一碗热汤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听着蝉鸣,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呼吸。
“绿舟。”许绿杨忽然开口。
“嗯。”
“她说她原谅我了。”
许绿舟没有说话。伸出手,在许绿杨肩上拍了拍。
许绿杨低下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碗见了底,才放下。
“好喝。”他说,声音很轻。
许绿舟嘴角弯了一下:“阿林熬的。他说你一天没吃饭,会饿死。”
许绿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替我谢谢他。”
许绿舟点了点头:“你自己去谢。”
许绿杨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后厨。
许绿林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汤。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后厨弄得雾气蒙蒙。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汤在锅里,自己盛。”
许绿杨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盛了一碗汤,端在手里,没有喝。
“阿林。”他叫了一声。
许绿林回过头,看着他。
“谢谢。”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汤。
“不用谢。”他说。
许绿杨端着汤碗,靠在灶台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
“阿林。”
“嗯。”
“你恨我吗?”
许绿林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不恨。”
“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
许绿林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许绿杨。后厨里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把他们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
“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杀人的人了。你现在是一个劈柴的人,一个浇菜的人,一个教孩子们写字的人。过去的事,过去了。”
许绿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许绿林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搅他的汤。
沈胭脂是在一个雨天来到客栈的。
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栖云客栈”的招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
小满跑过去问她:“客官,住店吗?”
她摇了摇头,说她找人。
“找谁?”
“找许绿杨。”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后院,一边跑一边喊:“许二哥!有人找你!”
许绿杨正在劈柴,听见喊声,放下斧头,走到前院。他看见那个穿淡紫色衣裙的女人。
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
“你怎么来了?”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说你还活着。我来看看。”
许绿杨站在院子里,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摆上。他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绿舟从菜地赶过来,看见那个女人的脸,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许绿杨,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过去,把许绿杨掉在地上的斧头捡起来,拿在手里。
“哥,带人家进去坐。站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
许绿杨转过身,看着许绿舟。许绿舟对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愣着干什么?
许绿杨终于动了。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声音很轻:“进来坐。粥还热着。”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后院。
许绿舟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绿杨没有去柴房劈柴。他坐在老槐树下,和那个女人说话。说了很久,说到月亮升起来了,说到蝉不叫了,说到小满都睡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那个女人没有走。她住在了客栈里,住进了许绿杨隔壁的那间房。
小满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沈胭脂。”
小满愣了一下:“顾胭脂?顾家庄的那个顾胭脂?”
她笑了:“不是顾胭脂,是沈胭脂。我姓沈,不姓顾。”
小满挠了挠头,没有继续问。他跑去告诉许绿林,说那个女的姓沈,不姓顾。
许绿林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姓什么跟你没关系。去扫地。”
小满拿着扫帚跑了。
许绿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后院的方向。他看见许绿杨和那个女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暗暗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
沈胭脂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上起来帮小满烧水,帮阿福擦桌子,帮许绿舟浇菜。她不太爱说话,但总是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满说她笑起来好看。她说谢谢。
小满说许二哥以前也会笑吗?她想了想,说会的。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很爱笑。
小满问她:“你怎么认识许二哥的?”
沈胭脂看着远处正在劈柴的许绿杨,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小满没有再问。他虽然长大了,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人不该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夏天走了,秋天又来了。
武馆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从三十几个变成了四十几个,从四十几个变成了五十几个。后院住不下了,许绿林就把东厢也腾了出来,改成了宿舍。
客栈里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做得很开心。
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欢快。
老槐树上,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又来了。蹲在树杈上,舔着爪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许绿林坐在柜台后面,翻着登记簿,算着账。进账七两二钱,比昨天多了三钱。他把数字写下去,合上簿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许绿舟从临安府带回来的。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盛采阳在他对面坐着,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扇子上那枝梅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墨痕都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扇面,素白如雪。
许绿林说你再不换扇子,冬天就要来了,用不着扇子了。
盛采阳说冬天也可以用扇子,他去年冬天就用了。
许绿林说你有病。
盛采阳说你有药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许绿林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那两盏灯笼。灯笼还是每年换新的,红纸红烛,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账。
这就是他的日子。平凡的,安静的,日复一日的。
他不需要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