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武馆 许绿杨从顾 ...

  •   许绿杨从顾家庄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天劈柴了,也不再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发呆了。他开始去武馆,帮许绿林教孩子们练刀。
      他的刀法跟许绿林不一样,跟盛采阳也不一样。
      许绿林的刀法朴实无华,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盛采阳的剑法飘逸灵动,如行云流水。许绿杨的刀法介乎两者之间,既有许绿林的狠厉,又有盛采阳的优雅。
      孩子们说他练刀像跳舞。
      他说练刀就是练刀,不是跳舞。
      孩子们笑了。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孩子们都看到了。他们说许二哥笑起来真好看。
      许绿杨说练刀,不许说话。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小满的刀法进步最快。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但左手比一般人灵巧得多。许绿杨专门给他设计了一套左手刀法,招式简洁,发力直接,每一刀都从最省力的角度劈出去。
      小满练了几天,就觉得手上的刀轻了很多。他问许绿杨为什么。
      许绿杨说不是刀轻了,是你找到窍门了。
      小满听了,练得更起劲了。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才停。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他从来不喊疼。
      许绿林的左手还是不能太用力。但他的右手越来越快了,快到盛采阳都看不清他出刀的角度。
      有一次两个人在后院的空地上比试。盛采阳出了五剑,许绿林挡了五刀,每一刀都精准地格开了剑刃。刀剑相击的声音清脆得像铜铃,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盛采阳收了剑,说你的刀法又进步了。
      许绿林说没有进步,是退步了。他以前是用两只手出刀的,现在只能用一只手,少了一半的招式。
      盛采阳说少了一半的招式还能挡住我五剑,那你以前得多厉害。
      许绿林没有说话,把黑刀还了鞘,转身走了。
      盛采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认识许绿林快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左手出刀。左手永远只是在擦刀,在端茶,在翻登记簿。
      他问过许绿林一次,你的左手怎么了?
      许绿林说以前受过伤,伤了筋,使不上力了。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盛采阳没有追问。但他知道,那道伤不是以前受的,是五年前在江北的山里受的。
      那时候许绿林在找他哥哥的尸体。找了一年,翻了几十座山。在一个山沟里遇到了山体滑坡,左手被石头砸了。他一个人爬出来,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最近的镇子。等找到大夫的时候,手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这些事许绿林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是许绿舟告诉盛采阳的。
      许绿舟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说他欠阿林一只手,这辈子都还不清。
      盛采阳说不用还,阿林不需要你还。
      许绿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许绿舟的头发白了不少。
      他才三十出头,两鬓已经斑白了。但他精神很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地浇水,去武馆教孩子们识字,去柜台帮许绿林算账。他的账算得越来越好,快得算盘珠子都看不清。
      许绿林说你可以去临安府开个账房了。
      许绿舟说他不去,他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许绿杨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胭脂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清丽,像是女子的手笔:“沈怀远,我原谅你了。”
      许绿杨的手在颤抖。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是谁写的,也没有回信。
      他只是那一天坐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
      天黑了,许绿舟端了一碗热汤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听着蝉鸣,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呼吸。
      “绿舟。”许绿杨忽然开口。
      “嗯。”
      “她说她原谅我了。”
      许绿舟没有说话。伸出手,在许绿杨肩上拍了拍。
      许绿杨低下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碗见了底,才放下。
      “好喝。”他说,声音很轻。
      许绿舟嘴角弯了一下:“阿林熬的。他说你一天没吃饭,会饿死。”
      许绿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替我谢谢他。”
      许绿舟点了点头:“你自己去谢。”
      许绿杨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后厨。
      许绿林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汤。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后厨弄得雾气蒙蒙。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汤在锅里,自己盛。”
      许绿杨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盛了一碗汤,端在手里,没有喝。
      “阿林。”他叫了一声。
      许绿林回过头,看着他。
      “谢谢。”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汤。
      “不用谢。”他说。
      许绿杨端着汤碗,靠在灶台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
      “阿林。”
      “嗯。”
      “你恨我吗?”
      许绿林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不恨。”
      “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
      许绿林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许绿杨。后厨里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把他们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
      “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杀人的人了。你现在是一个劈柴的人,一个浇菜的人,一个教孩子们写字的人。过去的事,过去了。”
      许绿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许绿林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搅他的汤。
      武馆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从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几个,从二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
      后院那排空房住不下了,许绿林就把西厢也腾了出来,改成了宿舍。阿福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满就主动帮忙。小满忙不过来,顾朝歌就主动帮忙。顾朝歌忙不过来,盛采阳就主动帮忙。
      客栈里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做得很开心。
      许绿林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来。烧水,泡茶,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翻登记簿,算账。他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许绿舟都挑不出毛病。
      盛采阳说他现在是个合格的掌柜了。
      他说他一直是合格的掌柜。
      盛采阳说以前不是,以前只是个会打打杀杀的江湖人。
      许绿林没有反驳。因为盛采阳说得对。以前的他,确实只是个会打打杀杀的江湖人。
      方不语的那把刀一直挂在武馆的墙上,最中间的位置。
      许绿林每天都会擦一遍,擦得刀身亮得像一面镜子。孩子们不知道那把刀的来历,但都知道那把刀很重要。因为掌柜的每次擦刀的时候都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小满有一次问许绿林:“掌柜的,这把刀是谁的?”
      许绿林看着那把刀,看了几秒钟:“一个朋友的。”
      “他现在在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满没有再问。他虽然长大了,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人不该提。他只是在每次练完刀之后,也会走到那把刀前面,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晚一些,但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院子都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小满穿着许绿林去年给他的那件棉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绿林站在门口,看着小满扫雪的背影。看着武馆里孩子们练刀的身影。看着许绿舟在后院菜地里忙碌的样子。看着许绿杨在老槐树下劈柴的模样。看着顾朝歌在武馆门口站着、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孩子的神情。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了大堂。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登记簿。
      盛采阳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别着那把刻着“雨”字的剑。
      他走到柜台前,在许绿林对面坐下来。
      “今天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许绿林头也没抬。
      盛采阳从袖子里掏出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那枝梅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墨痕都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扇面,素白如雪。
      许绿林抬起头,看了那把扇子一眼:“你这扇子该换了。”
      “不换。”盛采阳说:“用惯了。”
      许绿林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账。进账五两八钱,比昨天少了四钱。
      他把数字写下去,合上簿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去年剩下的,味道淡了一些,但还是好喝。
      “许绿林。”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件事?”
      许绿林抬起头,看着盛采阳。
      盛采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铜钱,系着红绳。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铜钱还是新的。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康熙通宝”。
      “聘礼。”盛采阳说:“你收了的。”
      许绿林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几秒钟:“你不是说太穷了,只有这么多?”
      盛采阳笑了:“现在还是只有这么多。一文钱,买一个许掌柜,划算。”
      许绿林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盛采阳看到了。从那个弧度里看到了一些很珍贵的东西。
      他把铜钱拿起来,放进袖子里。
      “收下了。”许绿林说:“不退。”
      盛采阳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伸出手,在柜台下面握住了许绿林的手。
      许绿林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井水。但盛采阳的手很暖,暖得像炭火。
      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窗外,雪还在下。
      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欢快。
      老槐树上,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又来了。蹲在树杈上,舔着爪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许绿林握着盛采阳的手,听着窗外的风声、铃声、雪声,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一辈子,他颠沛流离过,失去过,痛苦过。
      但此刻,他在这里。在这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客栈里。有哥哥,有朋友,有孩子们,有盛采阳。
      他不需要更多了。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