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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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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离开临时庇护所的第三天。
苏清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三天了。
他和凌烬在荒野里走了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一日两餐,风餐露宿。
身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腿上的伤已经彻底结痂,走路不再像踩在刀尖上。
肩膀也能正常活动了,只是偶尔用力过猛,还会牵扯到筋膜,传来一阵钝钝的疼。
总体来说,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凌烬的背影。
凌烬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刚好是他能勉强跟上的速度。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巧合。
可连续三天都是这样,他不得不怀疑。
这人,是不是在故意放慢速度迁就他?
他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就好像在承认自己很弱,离不开别人照顾一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让他心慌的是——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凌烬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在意。
是不知不觉,就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在意他有没有吃饱。
在意他有没有受伤。
在意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很少回头。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他满脑子只有论文和实验,几乎没在意过任何人。
朋友不多,亲人也因为常年在外读书,慢慢疏远。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清,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可现在,他总会下意识观察凌烬。
观察他什么时候停下休息。
观察他处理猎物时利落的手法。
观察他坐在火堆旁,到底在想些什么。
甚至,会盯着他脸上的伤疤发呆。
那道从左眉骨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右下巴的疤。
阴天时暗沉,晴天时发亮,像一条沉睡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一直没敢问伤疤的来历。
不是不想问,是直觉告诉他,不能碰。
这几天相处,他摸透了凌烬的性子。
话极少,但情绪藏得很深。
他不会大声拒绝,只会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是一瞬间变冷的气息,把话题掐断。
就像之前,他问为什么救自己。
凌烬只回了两个字:不图。
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意味。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
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他不喜欢欠人情。
更不喜欢,欠了人情,却连原因都不知道。
太阳慢慢西斜。
凌烬停下脚步。
“休息。”
一个字。
苏清然跟着停下,弯腰大口喘气。
走了大半天,腿又开始发酸,膝盖隐隐作痛。
凌烬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丛。
苏清然知道,他去打猎了。
果然,不到一刻钟,凌烬扛着一只野兔回来。
兔子不大,皮毛带着新鲜的血迹,是刚猎到的。
他把兔子放在地上,抽出匕首开始处理。
苏清然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拿出这几天采集的草药,慢慢分拣。
不知不觉间,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
凌烬负责打猎、处理猎物。
他负责辨认、整理草药。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一开始凌烬并不愿意让他插手。
是他自己坚持,闲着也是闲着,总要做点什么。
凌烬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有再阻止。
算是默认。
他蹲下身处理草药,余光一直留意着凌烬。
凌烬的动作很快。
匕首划过兔皮,皮肉利落分开。
不过片刻,整只兔子就处理干净,内脏掏空,兔皮叠得整整齐齐。
处理完猎物,凌烬抬眼扫了他一下。
苏清然立刻收回目光,假装认真摆弄手里的草。
凌烬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溪,应该是去打水。
等他走远,苏清然才松了口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一直想弄明白,凌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冷漠是真的。
相处这么久,他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到一百个字。
可照顾人,也是真的。
打猎、生火、守夜、搭营地,所有累活全包。
食物永远先紧着他,自己只吃没人要的边角料。
一开始,他甚至恶意猜测,凌烬是不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卖掉。
可几天观察下来,又不像。
他从不说关心的话,却总把最好的东西,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这种“做了,却从不承认”的性子,让他格外抓狂。
上辈子做科研,他习惯了凡事讲逻辑、讲因果、讲证据。
凌烬这种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闷在心里的方式,完全在挑战他的认知。
他总想挖出对方的动机。
可每次试探,都被凌烬用单字或者沉默堵死。
苏清然轻轻叹气,继续整理草药。
算了,先不想了。
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天色彻底暗下来。
凌烬回来了,升起一堆篝火,把兔肉架在火上慢慢烤。
苏清然坐在火堆对面,两人隔着一簇跳动的火光。
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混着木柴燃烧的烟火味。
凌烬轻轻翻动烤架上的肉。
苏清然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我来翻吧。”
凌烬抬眼看他,眼神淡淡,像在说不用。
苏清然抿了抿唇,没有再坚持。
四周安安静静。
这几天,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沉默。
凌烬不爱说话,他抛出去的话题总像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开口。
但今晚,他心里藏了太多好奇,实在憋不住。
他想知道,凌烬为什么独自流落在荒野。
想知道那道伤疤的来历。
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救一个被部落抛弃的Omega。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像嗡嗡作响的蚊虫。
他心里清楚,这些问题,都踩在凌烬的禁区上。
关乎他被黑豹部落流放的过往。
可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
“那个……”
凌烬抬眸看向他。
火光落在他脸上,伤疤在明暗之间格外清晰。
从左眉骨斜划颧骨,绕过鼻梁,一路延伸到下颌。
颜色在夜色里更深,像被墨汁细细描过。
苏清然目光在伤疤上停了一瞬,迅速移开。
“你的伤疤,”他尽量让语气随意,“是怎么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忽然变了。
没有明显的降温,却有一种无形的涟漪,悄悄散开。
凌烬翻肉的手,微微一顿。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苏清然静静等着。
可对方什么也没说。
火光跳动,伤疤忽明忽暗。
他看见凌烬的手指,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踩中了对方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他不是故意的,可又确实是故意的。
明明知道不该问,还是忍不住试探。
“……抱歉。”
他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该问。”
凌烬依旧沉默。
只是取下烤好的兔腿,递到他面前。
“吃。”
一个字,语气平淡。
可苏清然听得出别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拒绝,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无措。
他接过兔腿,看向凌烬。
对方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烤另一块肉。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清然咬了一口兔肉,肉质细嫩温热。
他慢慢明白。
凌烬从不会解释,不会辩驳,甚至不会说出“不关你的事”。
只用沉默和行动,告诉别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换做别人,他会觉得是傲慢、是疏离。
可放在凌烬身上,他却莫名心软。
他不说话,不是不屑,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心里藏着太多东西,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慢慢吃肉。
算了,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不愿触碰的过往。
他自己也是。
前世的记忆,他刻意压在心底。
穿越到这里后,从不愿提起。
想多了,只会徒增烦恼。
他懂那种感受。
有些伤口,不想被看见。
有些过往,不敢被提起。
不是做错了什么,只是太痛了。
吃完半只兔腿,他擦了擦嘴。
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四处飞溅。
晚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过来。
这具Omega的身体,天生畏寒。
加上连日赶路体力消耗,他浑身都像泡在冷水里。
他下意识裹紧身上的兽皮衣。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落在他肩头。
苏清然一愣,低头看去。
是凌烬的兽皮披风。
他抬头,对上对方的眼睛。
凌烬已经移开视线,坐在离他更近的位置,安静盯着跳动的火堆。
苏清然攥紧披风边缘。
上面还带着凌烬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冷香。
一瞬间,身上的寒意,散了大半。
“……谢谢。”
他轻声说。
凌烬没有回应。
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两人依旧沉默坐着。
火堆在中间燃烧,一高一矮两个影子,靠得更近了。
“你一个人,在荒野多久了?”
苏清然忽然开口。
凌烬依旧没说话。
“我不是打探你的过去,”他放轻声音,“只是好奇。”
他还是忍不住试探。
不是审问,只是单纯想了解。
想知道他一个人熬了多久,有没有孤单过。
凌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然以为他不会回答。
良久,低沉的声音响起。
“很久。”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柴火声盖过。
苏清然怔住。
他没想到,对方会愿意回答。
“很久是多久?”
凌烬没有接话。
目光望向远方的黑暗,像落在一段遥远的时光里。
苏清然不再追问。
很久,就是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数。
他把自己裹进宽大的披风里,鼻尖萦绕着雪松香气,心里乱糟糟的。
不是烦躁,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上辈子的他,冷心冷情,从不会为别人的遭遇心绪起伏。
可现在,他开始在意凌烬的伤疤、在意他的沉默、在意他独自走过的漫长荒野。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慌乱。
他不习惯在意别人,更不习惯被人这样默默照顾。
可凌烬一直在用行动照顾他。
不说话,却事事都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
话到嘴边,又停住。
“什么?”
凌烬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你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太直白,太矫情,像在索取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
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只是这一次,不再冰冷疏离,多了几分柔软。
晚风轻吹,火星四散。
苏清然盯着跳动的火光,轻声开口。
“我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的。”
凌烬没有说话,视线却慢慢移了过来。
“我说的是上辈子。”他声音很轻,“我是做生物学研究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默,或许是想公平一点。
对方不愿提起过去,那他,就分享一点自己的过往。
“每天泡在实验室,对着显微镜、试管。
没什么朋友,没什么社交,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读书、做实验、发论文,一直到老。”
“结果呢?”
凌烬忽然开口。
苏清然猛地一愣。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接话。
“结果……”他笑了笑,“我从三十一楼摔下去了。”
凌烬沉默一瞬。
“三十一楼?”
“嗯,老旧的实验楼,没有防护栏。”
那些细节,他不愿细说。
结局就够了——他死了,然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兽世。
“所以,”他抬眼看向远方,“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
但我知道,以后我想怎么活。”
凌烬静静看着他。
“我想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不是谁的Omega,不是谁的附属品,就只是我自己。”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听着像空洞的口号。
“你别这么看我,”他别开脸,“我知道听起来很傻,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凌烬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不蠢。”
苏清然猛地抬头,撞进对方琥珀色的眼眸。
火光在里面轻轻跳动。
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淡淡的认同。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凌烬声音很低,“只是大多数人,不敢说出来。”
这是这几天以来,凌烬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不再是敷衍的单字,是认真的回应。
苏清然心里堵着的郁结,忽然散开。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么正常的话。”
他试着用玩笑掩饰心绪起伏,“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嗯、不、走。”
凌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苏清然清晰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笑了吗?
他不敢确定。
“你笑什么?”
“没笑。”
凌烬淡淡回应,眼底却柔和了几分。
夜风微凉,篝火温暖。
苏清然靠在石头上,身上裹着带着对方体温的披风。
“凌烬。”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散在晚风里。
凌烬没有回答。
可苏清然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又悄悄靠近了一点。
夜深了。
连日赶路,体力消耗巨大,困意席卷而来。
他靠着石头,迷迷糊糊闭上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整个人被温暖包裹。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安静坐在身旁,默默守着他。
不知睡了多久。
一阵细微的动静,将他唤醒。
篝火只剩微弱余烬,夜色深沉,一弯冷月悬在天边。
他侧过头。
凌烬就坐在他身旁,离得极近。
眼睛睁着,望向远处无边的黑暗。
月光落在他脸上,伤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可苏清然看着,没有半分害怕。
他忽然明白。
眼前的人,不是什么荒野传说里的强大Alpha。
只是一个,独自在黑夜里守着孤寂的普通人。
凌烬忽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苏清然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你醒了?”
凌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他点头,“你一直没睡?”
“守夜。”
简单两个字。
苏清然不再多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
“睡吧。”凌烬轻声道,“还早。”
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耳边是柴火余烬的细微声响,是晚风穿过草木的动静,还有身旁平稳的呼吸。
安静,却不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披风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他。
……
第二天清晨。
篝火只剩一堆灰烬。
凌烬已经起身收拾东西。
苏清然坐起身,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醒了?”
“嗯。”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跟上。
走了几步,他轻声问:“昨晚,你睡了吗?”
凌烬没有回头。
“睡了。”
苏清然轻轻挑眉。
他分明看见,对方整夜未眠。
他没有拆穿。
只是快步跟上。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
今天,凌烬不再走在前面。
而是走到了他的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阳光慢慢升起,金色的晨光洒下。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慢慢向前。
苏清然看着并肩的影子,心底轻轻一动。
原来,有人同行的感觉,是这样的。
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