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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野通行 同行 ...

  •   两天。

      苏清然在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

      两天时间,足够他把这具残破身体的底子摸得七七八八。

      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还不能跑跳,至少走路不再吃力。
      左肩的伤也好了大半,只是偶尔抬手扯到筋膜,会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

      他躺在一堆干草和兽皮上,勉强算是一张临时床铺。
      抬头看着头顶交错的木棍横梁。

      阳光顺着庇护所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落出斑驳的光斑。
      外面有细碎的鸟鸣,还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四周安安静静的,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侧过头,看向角落快要燃尽的火堆。
      旁边摆着几块吃剩的烤肉,是凌烬今早出门前留下的。

      又是肉。

      这两天三餐几乎全是肉。
      烤的、简单炙煮的,翻来覆去都是肉食。

      苏清然心里暗暗叹气。
      上辈子做生物学研究,对营养多少懂一些。
      长期只吃肉不吃果蔬,很容易缺维生素。
      这具身体底子本就差,再这么下去迟早出问题。

      不过眼下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更在意的是——凌烬去哪了。

      自打早上醒过来,就没见过那人的身影。
      偌大的庇护所,只剩他一个。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扫了一圈四周。
      角落堆着干草,一旁平整的石头上,放着凌烬的匕首和几根削好的木矛。
      火堆燃得温温的,不旺不弱,刚好维持暖意。

      一切都被收拾得妥帖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打理过。

      苏清然皱了皱眉,掀开身上的兽皮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门口的兽皮帘子被掀开。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等视线适应,门口的身影清晰映入眼底。

      是凌烬。

      肩头扛着一头刚猎到的幼鹿,身形不大,约莫二三十斤,够两个人吃上好几天。
      男人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脸上没半点情绪起伏。

      “你扛回来的?”他开口问。

      凌烬没应声,直接把小鹿尸体搁在地上。
      猎物已经处理干净,内脏掏空,血也放尽,想来是他在外面提前收拾妥当。

      他蹲下身,抽出匕首开始剥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拖沓。
      刀刃顺着鹿皮纹理划开,皮肉分离得干净利落。

      苏清然看着他动作,忍不住搭话:“你每天都要出去打猎?”

      凌烬头也没抬:“一天两头,换着来。”

      苏清然微微一怔。

      一天两头。
      是两头野兽,一头给他,还是两头都归他,凌烬自己不吃?

      这两天他渐渐留意到,凌烬每次打猎回来,都会把最嫩最好的肉留给他,自己只吃边角碎肉。
      一开始没放在心上,次数多了,他心里总有些别扭。

      他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上辈子也是如此,旁人但凡对他好一点,他总要想方设法还回去。
      他不信平白无故的善意,人情欠多了,早晚要还。

      他摩挲着下巴,语气认真:“这头鹿,分我一半,我来烤。”

      凌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他,眼神淡淡,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人。

      “你会?”

      “烤肉而已,不难。”苏清然语气笃定。

      凌烬没接话,低头继续处理猎物,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提议。

      苏清然眉头皱得更紧:“我是认真的。你救我,给我吃食,我不能一直白吃白拿。”

      凌烬动作停下,沉默几秒,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语气平淡,像在随口敷衍。

      苏清然嘴角抽了抽。

      他最烦这种性子。
      问一句挤两个字,多说半句都难。
      自己满心诚意想分担,对方一句不用就打发了。

      “什么叫不用?我帮你烤肉,搭把手,本就是应该的。”

      凌烬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你现在,能做什么?”

      苏清然一时语塞。

      他能做什么?

      以他现在的身体,重活干不了,走路稍快就喘,打架狩猎更是天方夜谭。
      唯一能上手的,也就只有烤肉这种小事。
      可在凌烬眼里,大概也是不值一提。

      他瞬间有些憋闷。

      上辈子他是顶尖的生物学博士,走到哪里都被人需要,导师倚重,同事信赖。
      可到了这里,连烤块肉都被人拒绝,处处被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累赘。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心里堵得慌。

      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废物的感觉,更不习惯一味接受别人的照顾。

      “行吧。”他闷闷应了一声,往后靠在兽皮上,闭着眼装作不在意。

      凌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似在确认他的情绪。
      随即收回视线,手上剥皮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苏清然并没有睡着。

      闭着眼,周遭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刀刃割裂皮肉的细微声响,外面风吹树叶的动静。
      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雪松冷香,不浓烈,却一直安安稳稳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眼,鹿肉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肥瘦分开,厚肉薄肉各自归类。
      一部分挂在火堆旁风干,一部分切成小块码在石面上。
      鹿皮叠得整整齐齐,内脏和骨头都被清理到远处。

      “分好了?”他开口。

      凌烬依旧没说话,直接递过来一块温热的烤肉。
      是鲜嫩的里脊肉,肥瘦相间,表层微微焦脆,香气扑面而来。

      “先吃。”

      苏清然接过肉咬了一口,肉质细嫩,火候刚好,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凌烬。

      男人坐在火堆旁处理剩下的肉块,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手上动作稳而利落。
      这人实在太沉默。
      这两天相处下来,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大多都是单字短句。

      起初他只觉得这人性格怪异,久了才慢慢习惯。
      习惯他寡言少语,习惯他从不解释,习惯他默默把所有事都做好。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

      搭庇护所、处理伤口、日日打猎烤肉、夜里守着他……
      所有事都默默做完,从不多说一句。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你到底图什么?”

      憋了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凌烬指尖一顿。

      “什么?”

      “你救我,照顾我,我只是个被部落抛弃的弱小Omega,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苏清然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丝目的。

      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几秒沉默后,凌烬淡淡开口:“不图。”

      简短干脆,没有半分解释。

      苏清然心里烦躁起来:“这话我不信。”

      凌烬不再回应,垂头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那副淡漠的样子,像在说你愿意猜就猜,我懒得解释。

      苏清然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肉塞进嘴里。

      问了也是白问。
      这人油盐不进,多说无益。

      嚼着肉,胸口堵得厉害。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别扭过。
      不习惯被人全盘照顾,更不习惯欠着说不清的人情。

      “下午走。”

      凌烬忽然出声,打破沉默。

      苏清然愣了愣:“去哪?”

      “往东,有部落。”

      “为什么现在走?”

      “你的伤,能赶路了。”

      苏清然沉默下来。

      他想起凌烬之前说过的话,荒野无依无靠,单独一人撑不过三天。
      这话他比谁都清楚。
      以他现在的体质,独自在外早晚丧命。

      可跟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前路依旧未知。

      “为什么要带上我?”他又问。

      凌烬抬眼看他,语气平直:“你自己说的,没有选择。”

      苏清然一噎。

      昨天他确实说过,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走。
      没想到对方记得这么清楚,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事实本就如此,他没得选。

      “行,走就走。”他闷声道,重新躺回兽皮上,“我也待够了。”

      凌烬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午后,夕阳斜斜西垂。

      凌烬掀开兽皮帘子,只吐出一个字:“走。”

      苏清然起身拍掉身上草屑。
      他身上只有一身简陋兽皮衣,没有任何行李,直接跟着走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白天细看这片临时落脚地。
      庇护所搭在大树根部,四周灌木丛茂密,不远处一条小溪静静流淌,水声潺潺。
      确实是个隐蔽安全的地方。

      “往东。”凌烬说完,率先迈步。

      苏清然跟在身后。

      才走一刻钟,身体就开始吃不消。
      腿上伤口虽已结痂,久走依旧隐隐作痛。
      加上体质本就虚弱,额头很快冒出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咬着牙硬撑,一声不吭。
      不想被凌烬看轻,更不想再欠对方更多。

      又走了一刻钟,脚步虚浮,脚下猛地一踉跄。

      就在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苏清然抬眼,撞进凌烬的视线里。
      男人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眸在落日余晖里沉得厉害,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坐。”

      苏清然本想逞强,可双腿实在酸痛发软,只能顺着对方的力道,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平整石头上。

      凌烬蹲下身,随手扯来几把野草,放在掌心细细揉碎,递到他面前。

      “敷腿上。”

      草汁带着淡淡的苦涩凉意,敷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消散大半。

      “你怎么知道这草能止痛?”苏清然忍不住问。

      凌烬没回答,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探路。
      每走一小段便停下回头,确认他能跟上,才继续往前。

      苏清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嘴上从不多说一句软话,做的事却处处妥帖。

      他撑着石头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上。

      半个时辰过后,天色彻底暗了。
      夕阳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余晖,晚风渐凉,带着荒野入夜的寒意。

      凌烬停下脚步,快速扫视一圈四周地势。

      “今晚在这落脚。”他开口,“搭个临时窝棚。”

      说完便动手忙活起来。
      他选了一处背靠大树、地势偏高的平地。
      用匕首砍来粗壮树枝,削尖插进土里,简单围出一圈栅栏,又用藤蔓加固,铺上干草,点燃篝火。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苏清然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主动上前:“我能帮什么?”

      凌烬头都没抬:“看着。”

      苏清然嘴角又是一抽。
      又是这样,什么都不让他插手。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篝火燃得旺盛,橙红火光驱散了黑暗与寒意。
      忙完一切,凌烬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疤格外清晰。

      苏清然盯着那些旧疤,忍不住开口:“你离开黑豹部落,多久了?”

      凌烬眼都没睁,一言不发。

      又是沉默。

      苏清然无奈叹气,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他懂。

      “饿吗?”

      凌烬忽然出声。

      苏清然愣了下,轻轻点头。
      一路赶路消耗极大,肚子早已空空荡荡。

      凌烬起身,拿来一根温热的烤兔腿递给他。

      “吃。”

      “你呢?”

      “不饿。”

      苏清然皱起眉:“你从早到晚只吃了一点肉,怎么可能不饿。”

      凌烬依旧沉默,只是安静看着跳动的火光。

      苏清然心头一闷,语气认真:“你照顾我,我也想照顾你。你不吃,我也不吃。”

      凌烬抬眸看他,眼神微妙:“你能照顾我什么?”

      一句话戳中要害。

      苏清然一时语塞,片刻后开口:“我懂草药。”

      凌烬微微挑眉。

      “我没瞎说。”苏清然语气笃定,“以前学过,分得清止血、止痛的药草,也知道哪些有毒不能碰。”

      上辈子的生物学知识,加上原身零碎的部落记忆,足够他分辨这片荒野大部分常见草药。

      凌烬看向他,带着几分审视:“在哪学的?”

      苏清然心里一紧,随口找了个借口:“部落里的老人教的。”

      凌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算是默认。

      “以后采药我来,你负责打猎,分工来。”苏清然松了口气,连忙敲定,“明天你带我进山,我给你辨认。”

      凌烬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先试用。”

      苏清然挑眉:“试用就试用,明天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至少,他总算找到了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不用一直做个只会被照顾的累赘。

      他咬下一口兔腿,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凌烬,他早就死在这片荒野。
      被狼群撕碎,被伤病拖垮,或是冻饿而死。

      可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压得他心里始终不安。

      “谢谢你。”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谢谢你救我,照顾我,愿意带着我往前走。

      说完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他向来不擅长说这种直白的话。

      凌烬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依旧是那两个字:“不用。”

      苏清然撇撇嘴,果然还是这句。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苏清然躺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上,望着头顶漫天星河。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夜空,银河清晰璀璨。

      他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今日的点滴。
      凌烬扶住他的手、给他敷药、默默放慢脚步、递来温热的烤肉……
      还有那句永远不变的不用。

      他始终想不通,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没有所求,没有目的,只是一味付出。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他不信。
      可眼前的一切,又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他悄悄抬眼,看向篝火旁的凌烬。
      男人脊背挺直靠在树干上,看似闭目养神,却始终保持警惕,分明是在守夜。

      “你不睡吗?”他忍不住问。

      “不困。”

      “你白天打猎赶路,夜里还要守着,一晚上就睡一两个时辰,身体会垮的。”

      凌烬淡淡开口:“管好你自己。”

      说完便不再言语。

      苏清然无奈,不再多劝。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
      闭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凌烬。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藏着太深的过往,他暂时看不透。

      火堆依旧燃烧,晚风轻轻拂过荒野。

      两个同样被世界抛弃的人,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野里,并肩熬过一个安静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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