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8、“哑巴” 绝不是为了

　　林赠检查在车上睡着时有没有物品遗失，发现了一张字条：
　　我叫邹棋玉，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拜托不要扔掉！
　　林赠看了一会儿，扭头就把字条扔进了垃圾桶。他这会儿肚子饿，一看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将就把自己的胃敷衍了，拿出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勇气给顾迟回电话。
　　屋子里无不是陌生的气息，林赠现在处在冲动后的冷静。先是一半茫然，剩下的一半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两者加在一起后就成了一片空白。
　　林赠发呆，想着想着思绪飘远，最后在沙发上睡去。

　　直到林赠离开，程琛仍望着那处已经没有人的阳台。
　　那不是一张令人感到恐惧的脸，却让他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现在仍是惊魂未定。

　　傍晚，戚戚玉盘悬于高空，抖落了一地银纸粉砸在窗前。不知从何时开始，林赠每天都像是生病，纸板一样的身体连接着恍若无骨的四肢，除此之外，还要承受着铅球重的脑袋，遇水就会被拽进土里，被火烧就会化为灰烬，到最后都会留下一个昏昏沉的脑袋，意识怎样都不会消失，他就是这样做着清醒梦。
　　可他又是很少做梦，或是难有机会做梦。
　　楼下的鞭炮声打破屋内寂寥的一切，林赠从窒息中惊醒，不知道怎么从沙发上掉了下来，这会儿人坐在地上，在黑暗中东张西望。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二个问题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林赠首要解决的两件事。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去关上阳台的门，试图隔断外面的一切，效果甚微。
　　现在已经不能去思考这两个问题了，林赠开始对思考这件事感到恶心，又没办法不感受。恶心，对这里的一切，关上门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太过真实的痛苦，这种体验，他想逃。
　　于是晃晃悠悠起身，夺门而出，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程琛在屋子里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胸腔里的一丝震颤迫使他外出查看。
　　一扇敞开的门，屋子里没有点灯，程琛什么也看不清，待到楼梯下方传来须臾的动静，林赠躺在地上。
　　程琛两三步跨过十二级台阶来到林赠身旁，不由分说地抱起陷入昏迷的林赠往外跑。

　　诊所里，白如昼的刺眼白灯下，一颗明晃晃的蓝色脑袋在屋内到处游走。
　　“我这发色很难有人驾驭的好嘛？换个人都不行，没我这气质。”
　　“你倒是把自己捯饬好啦，把人千勃和阿水搞得，一个像衰不啦叽的紫茄子，一个像蔫了吧唧的大白菜，你呢？”
　　“这还不明显？我是蓝宝石，是海洋之心咯。”
　　六七发出咯咯的笑声，林赠转醒，看见头顶吊瓶，再扭头看到此景，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你醒啦？”
　　林赠后背浸湿，六七的大脸突然出现，他像只惊惧的鸟儿起身，六七也被他吓得弹了出去。
　　“姐，床板上安弹簧了，他怎么一下子就起来了！”
　　林赠起来时用力过猛，按住拉扯时阵痛的胳膊。在这类似病房的地方，除了那几颗花脑袋，唯一看着正常的就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了。
　　“感觉好点没？你胳膊扭伤了，就不要做大幅度动作了。”
　　林赠浑身酸软，就连坐着也吃力，看着这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只瞧人不说话？”六七摸着下巴，又不死心地凑了过来，“阿琛说你从楼梯上摔下去，该不会是磕着脑袋，撞傻了吧？”
　　六七说话的时候，林赠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他好像听不太不懂六七在说什么，难不成真是把脑子撞坏了？
　　六七见林赠这副模样，起了玩心，突然一拍大腿，长叹一气，“害！”
　　晓儿先是扶额，“六七，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小兄弟，我也是不忍告诉你，阿琛抱你来的时候，你这大脑门上全是血！哗啦啦的一直流啊流，你摸摸你摸摸，这前脑门儿一个包，后脑勺又一个包，还记得今儿啥日子不？你这漂亮脸蛋也没保住，这蹭蹭那儿刮刮的，不过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咱这儿有神医！——”六七大手一挥，后退到晓儿身边，“咱们这儿的神医，再世华佗，大神仙，谢、晓、儿！还有力气不？快来拜拜咱晓儿姐。”
　　六七这么一闹，林赠基本笃定自己完蛋了。他怎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任由一个蓝色脑袋在自己眼前乱晃就算了，还有旁边看戏的紫茄子和角落蔫了吧唧的大白菜，这些到底是什么……
　　“六七，别闹了，吓着人家了。”
　　“我这不在是在介绍咱神医嘛。说真的，他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磕着脑袋的都有这种症状吗？姐，你教教我，这种情况是不是该掀开眼皮瞧一瞧？”
　　眼见六七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林赠紧紧攥住床单。
　　“六七，你别逗他了。”
　　程琛提着盒饭从外面回来，林赠望向程琛。
　　六七语气里满是可惜，“我们这儿很久没新人了，就想多说说话嘛。”
　　“外面还在下雪吗？怎么不撑把伞。”晓儿贴心地为程琛掸去肩上的雪，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盒饭。
　　“琛儿啊，你快来瞧瞧，我是记得他不是哑巴啊？”
　　林赠看着他们。反正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干脆将计就计。
　　程琛匆匆看了一眼，“……应该是摔疼了。”
　　“是摔坏了吧？”六七打开盒饭，一天没吃东西的林赠闻到一阵饭香，不自觉看了过去。
　　“说不了话吗？”晓儿走到床边，开始有所怀疑，“你们今天在哪儿遇见的他？”
　　六七边吃边说，“就车站啊，不是去送布料那小孩嘛，然后他就从车上下了。”
　　“他一个人吗？”
　　“还有他爸吧，看着挺有父子相的。”
　　林赠忍不住皱眉，偏偏这句他倒是听懂了。程琛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回来时候搬来一张小桌子放在林赠面前。
　　晓儿脸上有些为难，“先吃饭。”
　　林赠觉得针扎的地方有些痒，想去挠，程琛发现他的小动作，出声提醒，“这个还有一点，一会儿才能取。”
　　晓儿出去了，程琛拿来一份盒饭放在林赠面前的小桌子上，顺道把盒饭打开，筷子也分开了递到林赠手里。
　　林赠伤到的是右手，只好生疏地抬起正在输液的左手，差点就露馅说一声谢谢。
　　六七在一旁啧啧道，“瞧这可怜劲儿，琛儿，你把他拾来，知道谁家的，叫啥名儿不？”
　　林赠低头吃饭，模样专注，手边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杯水也不知道。
　　程琛摇头，林赠听见凳子在地板上拖拽的声音，抬眸发现六七又到自己身边了。
　　六七的筷子上黏着饭粒，他举起手在自己耳朵附近打转，饭粒也飞到了衣服上，“耳朵，耳朵还好使不？”
　　千勃说，“直接让他用手机呗。”
　　“也对。有手机没？”
　　六七每一次问话都说出了老大哥的气势，林赠猜测这个一直和自己搭话的人应该算是他们之间最有发言权的人。
　　林赠犹豫地摇头。
　　“这不能吧，万一就在身上只是你不知道呢？”六七摆正身体，把自己手里的盒饭往林赠面前的小桌子一放，伸手就要来搜身。
　　林赠见势不妙，往后一躲，看向这群人中长得算是好说话的程琛。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程琛阻止六七，“你不是还没关店吗？”
　　“这倒提醒我了。”六七重新端起饭盒就是一阵席卷，“那你就自己处理啊，我要去店里就先走了。阿水，吃完没，走了。”
　　“我吃完了，我也要一起。”千勃也三下五除二地把饭盒里的饭扒拉干净，起身时顺带拍了拍阿水的肩。
　　六七都已经走到门口了，穿外套时还不忘朝里吼，“是走失儿童就交给警察啊，咱不干那缺德事！”
　　程琛，“……”
　　林赠看着盒饭里的鸡腿，夹也不好夹，吃起来太过狼狈，就直接放弃了。
　　程琛还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又是收拾床铺又是搬起凳子，想看看林赠吃好没，一抬头，发现对方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直勾勾盯着自己，他被盯得发怵，“……吃好了吗？”
　　被发现的林赠不动声色地望向别处，屋内突然陷入可怕的沉寂，直到程琛递来手机。
　　“联系一下家里人吧。”
　　林赠看着程琛手里的手机，顺着手臂往上看，最终视线还是停在了程琛脸上。
　　林赠身上现在没钱没手机，脱不了身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也绝不会用程琛的手机打给顾盛兴。
　　程琛被看着，都以为林赠要开口说话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是浅浅一笑，轻轻扯过他的手腕后，用手指在手腕上写字。
　　程琛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心的感受都集中于手腕，更是不敢有一丝怠慢来错过林赠指尖下的一笔一画。明明是长度适中的指甲，却让人觉得稍有不慎就会被刺穿脉搏。
　　程琛脑子一热，在林赠写完第一个“回”字的时候把手抽了回来，手心里的手机也差点甩掉。
　　“想回去了吗？我去问问晓儿姐还要多久。”
　　一个男的反应这么大干嘛？
　　林赠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看向程琛仓皇出逃的背影，眼见机会来了，立马扯掉手背上的针，翻身下床，离开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