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9、2月20，生病 傻瓜测试

　　程琛叫来晓儿，进屋时见空荡荡的病床，二人同时愣在原地。
　　晓儿说，“是不是去厕所了，你先去厕所看看。”
　　程琛去了一趟迅速回来，已经穿好外套，“应该没走远，我去找。”
　　“还在下雪，你自己也注意点，带上大黄，实在不行就报警。”
　　晓儿话音未落，只能望见程琛的一抹残影消失在雪夜。

　　林赠从诊所出来，只穿着一件单衣就不计后果地扎进夜色，随意出走在他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已经成为人生中最轻的过错。
　　雪地里的脚印在林赠走后被覆盖，没办法成为标记。他环顾四周，似乎极度缺少对危险的认知，又时常警惕，时常怀疑，搜寻附近的记忆点，试图找到今天顾盛兴带他走的那条路。
　　这一路，雪变成了落在身上的疗愈剂，林赠开始感觉不到的疼，凝视模糊的夜，眼皮和胳膊也变得比脚下的步子还沉，最终失去意识。

　　熟悉的灯光，林赠缓缓睁眼，一觉醒来他又刷新回诊所了。
　　晓儿这次亲自守在床边，林赠睁眼时她刚好又打了个哈欠。
　　“这回跑不掉了吧。”
　　“……”
　　“现在小孩怎么都这么叛逆。”晓儿眼下青严重，拿起桌上水壶倒水，“又不是要告你家长，也不会叫警察把你抓走，给你扎的针说拔就拔，人说跑就跑，还下着雪呢，那么晚你也没往家跑，是要去哪儿呀？”
　　林赠头晕，整个身体只有眼珠子能转，他这回是真说不出话了。
　　“昨晚上那么一闹，你现在喜提生病大礼包，就算再怎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也不会改变联系你监护人的事实。”晓儿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吧，是我来给你拨还是你自己来？”
　　林赠想打给顾迟，想起顾盛兴说的话，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晓儿盯着他，往他林赠身后招呼了两下，“琛儿，过来。”
　　程琛走过来，晓儿起身让开了原有的位置，“我看他没啥力气，你帮他拨个号。”
　　这次换程琛在面前坐下，他接过手机，先是拨出一个“1”，把手机举到林赠面前。
　　林赠手背满是淤青，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没有力气，程琛立马会意。
　　“还是说不了话？你把手搭在我手上，我借力给你，经过那些数字，是那个数字你就动动手指按我一下。”
　　林赠没法对程琛的笨方法提出抗议，程琛站起来后，以一种极其难受扭曲的姿势俯下身，还在左右手之间犹豫了一下哪边更顺手，最后把手伸进林赠放在床上的那只手的手心底下。
　　程琛贴得太近，林赠蹙眉，躲不开只好掐了一下程琛手背上的肉。
　　程琛慌了一下，“怎么了？”
　　“你俩，干啥呢？”门口的六七收起下巴，“这小哑巴怎么还在这儿，我看给晓儿姐累的，昨晚没回去啊？”
　　程琛想站直身，手又在林赠手心里，不敢有太大动作，情急之下还是继续保持了这较为难堪的姿势。
　　程琛为林赠解释，“昨夜突然发高烧，就没走。”
　　“那么严重啊？”六七走到他俩身边，指了指他俩搭在一起的手，两边眉毛一高一低，“这啥意思啊？”
　　程琛尴尬地笑了笑，“打电话。”
　　六七还是怀疑，“打电话还需要这姿势？”
　　“……手，他说不了话，手没劲儿。”
　　“嗨呀，早说啊，直接让他在你手心里写不就得了，搞这么腻歪我还以为你俩咋了。”六七摆摆手，朝程琛抛了个媚眼，调侃道，“自己捡的就是负责哈。”
　　反应过来的程琛干笑着舔了舔嘴唇，小心将手从林赠手里慢慢抽出来。
　　林赠现在只能当个待宰的羔羊，可就算这样了，他也是在懊恼昨晚没有跑远一点。
　　程琛这回伸出手心，想了想，犹豫下还是把袖子往上捞了捞，露出手腕。
　　林赠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昨天只是因为程琛手里拿着手机不方便他写字才写在手腕上的，不过看着程琛如临大敌的神情，他也不介意故技重施。
　　林赠把脉一样将手搭在程琛手腕上，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只用了一根手指。
　　林赠故意把“1”也写上。程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过这十一个数字的，但从站在身后的六七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就能知道此过程的煎熬。
　　林赠犯困，把头埋进被窝。
　　程琛看着缩进被窝里的林赠，毕竟他现在连林赠叫什么都不知道，贸然打过去也很容易被当骗子。
　　“还有力气吗？再坚持一下，把你的名字也写下来。”
　　程琛与他轻声交谈，林赠只能不耐烦地再次睁眼。
　　——林。
　　这个字像两条生长的蜿蜒的树根扎进程琛的血管。
　　程琛去找晓儿，他们成功联系上了顾盛兴。

　　“他现在还在那里吗？还是要再麻烦你们一下，等他醒后别让他到处乱走，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顾盛兴挂断电话后又迅速拨通另一个号码。
　　“你弟弟在外面闯祸，你去接他，顺便带几件衣服，拿几件就好，他一个人住在那儿坚持不了多久。”

　　挂断电话后，晓儿拉住程琛。
　　“他不是正好住你旁边吗？看他怪可怜的，你没事儿多关照一下他，他监护人来的时候你也稍微留意些，我担心一会儿忙不过来。”
　　“……我总不能一直看着他。”
　　“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麻烦，所以还要给他监护人说明一下情况，你们又住得那么近……那儿多久没住过人了？”
　　程琛回忆，“我们搬进去的时候就没人住，大概有三年了吧，之前好像也是空的。”
　　晓儿点头，“我们也不好管人家家事，看情况而定吧。你昨夜也快一晚上没睡，先回去吧，程叔那边你不应付。”
　　程琛却摇头，“没事，不差这一会儿了。”

　　程琛去诊所门前扫雪，大黄在旁边用爪子刨雪，看似是在帮忙，其实是在雪堆里找树枝，找到了就叼在嘴里当玩具到处跑，玩够了就又跑回程琛扫好的雪堆里打滚。
　　大黄突然朝一个方向跑去，程琛以为是它又找到新玩具跑去撒欢。下一秒，顾川出现在眼前。
　　来人笔直地站着，没有像往前日子一样蹲下抚摸大黄，急得大黄用脑袋使劲儿往他身上蹭，他都不为所动。
　　他们没有视线交流，顾川从程琛身旁走过，大黄摇晃的尾巴慢慢也慢慢垂了下去，不明所以的在雪地里歪着脑袋。
　　“小川？”六七嚼着口香糖挡住了顾川去路，“来找琛儿的？他在门口。”
　　“和他没关系。”
　　顾川拿出手机打电话，对方依然是关机状态，六七在一旁垫着脚偷看。
　　“你找谁啊？”六七问。
　　“没什么。”顾川身上从内至外散发着冷淡与疏离，六七见怪不怪，不相信地点了点头。
　　晓儿把手揣在热水袋里从病房里出来，“小川？”
　　“晓儿姐。”
　　“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顾川扫了扫额前碎发。
　　晓儿问，“你提这么大一个包，是要去哪儿？”
　　顾川思考一番后，选择隐瞒，“去干洗店洗衣服，路过诊所来看一眼。”
　　晓儿说，“干脆坐会儿再走，午饭也留这儿吃吧。”这时程琛扫完雪回屋，晓儿朝他招手，“冷不？屋里暖和，进屋待会儿。”
　　顾川的不耐烦都在眼里，特别是在程琛从身前走过的时候。
　　“小川，你把包放这儿，外边儿冷，也到屋里去。”
　　六七表情微妙，立马把自己安排妥当，“姐，我天生火炉就不进屋了，我找大黄玩儿。”
　　顾川望了眼病房的方向，接受了晓儿的提议。

　　程琛脱下满是水渍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顾川绷着个脸恨不得离程琛八米远，却还是要为了林赠睁眼时能第一眼看见他而抢先坐到了床对面的位置。
　　程琛不明就里地看着他这一行为，林赠像是有所感应，从睡梦中醒来。
　　若要把他们分开的时间往少了算，那就是244天，是完完全全的两百多天，没有一言一语，是他们相识十余年里分开的短短一瞬。林赠一度让顾川在心中死去，现在这样的场景，无疑是已死之人的复生。
　　林赠只是注视着顾川。他们无言，却都渴切地看着对方。他们能走到十年没有分开，全靠顾川没有退缩，只要顾川往后退一步，便是今天这种局面。
　　林赠不爱顾川就同不明白母亲为何钟爱一棵树，他只想要这棵树倒下，只要这棵树消失，烧成灰也好，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与此同时，生病会让爱变得畸形，林赠时常把林秋末生病时说出来的话当真。他认为爱是模糊的，是残缺的痛苦，爱是生病才会有的表现，一个人若是不生病，爱就不会产生——这也是从顾川身上刮来的道理。
　　顾川在林赠醒后没有第一时间叫他的名字，他猜测林赠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可顶着这两张相似度极高的脸，不知要怎么做才能让别人变成傻瓜。
　　傻瓜测试就从程琛开始实验。
　　程琛察觉林赠醒来，已经下意识起身关心。
　　“好点了吗？已经联系你家里人了，应该快到了。”
　　程琛挡住了顾川与林赠的目光交汇，神色晦暗地盯着程琛的背影，仿若要凿穿一个洞来。
　　就算此刻是程琛站在眼前，林赠的心思也已经透过他的身体留在了顾川身上。
　　对顾川的关注已经成为了林赠的一种病态的习惯。
　　他需要知道一个具体的顾川，使他掌握顾川存在的空间，明确顾川的行动。本以为让他们分开就能及时止损，林赠仍旧每一天都在感受身体里尖刺的存在，一天也不得安息。
　　顾川的这份感情在他面前也毫不示弱，更是沉浸其中。他对林赠的关心已经趋于本能，对林赠的纵容近似于摧毁对方的一种手段。
　　如果是这是因为说顾川足够狡猾，可时间一久就足以见得他这一手段并不高明，其中端倪让人察觉后发现这竟也是他出于维护弟弟的一种本能。
　　林赠逐渐恢复精神，眸子里小兽般精明的目光咬住程琛所有潜在意识。
　　两天的缄默，这头小兽终于会说话了：
　　“没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