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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灰色的树》 不是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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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坪坝。大年初二,适逢雨水。
站台,昨夜覆雪的缘故,落脚的地方已经盖上一层厚重的毯子,而此刻,在这毛毯上站了五位发色不一的青年。
蓝色头发的六七在他们之中最为年长,手里正捏着烟,对着天模样忧愁的吞云吐雾。
六七对面前的粉色头发说,“今儿就去你妈那儿啊?”
粉色头发名叫徐辽远,因为父母常年在外地的服装厂务工,大家都习惯叫他布料。
“快开学了我就回来,厂子里放假,我去陪他们一阵子喽。”
黄色头发的阿水怯懦地站在一边,他脚边蹲着的是紫色头发的千勃,从大衣里掏出被折得不成样子的烟拿在手里,“别忘了带特产回来。”
六七抓了抓徐辽远的粉色头发,“你这粉毛不染完再回去,不怕你妈揍你哦?”
“来不及了嘛,叫你给我染回去你又说忙,嫌麻烦一直拖到现在。等我到我妈那边先染个头再见她不就好了?”
“城里染发贵吧。”
“贵就贵呗,又没你黑心。”
“你这小子——车咋来那么快?”
长途车的玻璃上贴满风雪挠痕,车厢内暗角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催人入眠。林赠在前半途强撑着没有入睡,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在长时间的颠簸中醒来,因为保持同一姿势而导致手臂发麻,醒来时邻座的女人赶忙把越界的孩子揽回身上。
林赠抽出自己的胳膊,女人怀里的孩子软绵绵躺在母亲怀中,睡眼惺忪地盯着林赠。
林赠揉散眉心褶皱,想要调整坐姿,想起什么,猛回头。
不出意料,坐在他后座的邹棋玉见他醒了,笑着朝他挥手。
“睡得还好吗?我们快到了。”
林赠想找手机看时间,司机师傅刹车,车上还在睡梦中的人因失重感醒来。
师傅扯着嗓子吼道,“南坪坝到了,要下车的下车了!”
“到站了诶。”
邹棋玉先一步起身,就在林赠还在回想把手机放在哪儿时,邪恶的来电铃声在车厢中炸开。
“孙子来了!孙子来了——”
林赠的目光直接锁定正要从他身边经过的邹棋玉。这铃声别人没有,肯定又是余期年拿他手机时设置的,不用想都是顾盛兴的来电。从车上来的反应来看,不是第一次了。
邹棋玉从口袋里不慌不忙拿出林赠手机,摁断电话。
“你手机掉了,本来想还给你的,看你睡得沉,不忍叫醒你。”
林赠好像失去了辨别好人坏人的能力,但是有必要检查一下身上钱财是否有少。从邹棋玉手中接过手机。
“谢谢。”
“不客气。”
这里没人下车,他们在众人慵懒又不耐烦的注视下离开车厢。邻座的女孩兴奋地朝林赠挥手,以胜者姿态为他的离开而欢呼,后一秒就坐到了原本林赠的座位。
“哥哥拜拜!”
林赠出于礼貌回了一句,“……拜。”
尽管对方是在为拥有更加宽敞的位置庆祝。
林赠脚都还没落地就因眼前场景愣住。
“发什么呆,再不下去又要挨骂了。”
邹棋玉拉着林赠下车,徐辽远在六七的催促下上了车,从林赠身边走过时忍不住狐疑一眼,林赠认为该觉得匪夷所思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邹棋玉也看向那群青年,凑到林赠面前赠道别。
“我说到做到啊,到站就分开,还跟着你的话你肯定又觉得我是人贩子了。我们缘分不浅,目的地也都在这儿,肯定还有见面的机会,再见面时,就交换联系方式,怎么样?”
在稻阳市还黏着林赠不肯撒手的邹棋玉,抵达南坪坝后反倒变得潇洒,也算是给林赠省了不少麻烦。
林赠不信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就算是再见面,林赠也会绕道走。
“可以。”
“终于等到你说句好的了!下次见。”
邹棋玉消失在视野里,林赠几度怀疑自己在做梦,说不定现在还在车上睡觉。再回头,客车已经行驶远方,只留下望不到边又被逐渐覆盖的长长的拖尾。
“阿赠!”
顾盛兴的喊声彻底打破了林赠仅存的侥幸。
“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不接,不知道秋末有多担心吗?”顾盛兴人还未到林赠面前时,先是指责,再是从他肩上脱下书包,“非要搞得全家人都不安生!”
顾盛兴还在愤愤地说,发现林赠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换了副面孔。
“阿赠?只是说你两句,又没有真的怪你,你不和秋末说,走之前也应该先跟小迟沟通——”
实际上,林赠没有听清顾盛兴在说什么,他说什么也不重要。只是,在这一众人里,林赠与最不起眼的灰色头发对视,程琛在没料到自己会被注意的情况下匆忙别开视线。
这不是礼貌的注视,林赠却总被他的发色吸引。程琛穿着旧外套,在他们一群人中长相周正。林赠半眯着眼瞧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灰色的树。
六七嘴里还叼着烟,突然向林赠友好地挥手,林赠回神,迅速收回目光。
顾盛兴牵起林赠的手离开站台。
“小迟送你来,早上就能到了,你非要闹脾气自己跑去坐八小时客车捱到现在,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我还特意没让小川来,不知道到时候你又是什么样……”
林赠将手挣脱出来,立即反驳,“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要总一副责怪小川的样子,他作为你的哥哥,该尽的责任一样没少。”
“什么责任?”
一提到有关顾川的事,林赠就变得着了魔的执着。
顾盛兴无奈,重新拽着林赠往回走,“阿赠,你太任性了。你不想和你季阿姨住一起,就先住在这边的老房子。我不强求你什么,即来之则安之,等你先适应,开学了周末就来家里。”顾盛兴一顿,看嘴型是又要提起顾川。
“你就背了个书包来?还轻飘飘的。你一个人来这么远,等收拾好了就给秋末回个电话,别总让她为你担心。”
林赠被迫跟着顾盛兴的脚步走,思来想去,还是在意那道视线,回头一看对方果然在看自己,皱眉瞪了回去。
这一次,程琛来不及回避,怔怔地站着接过了林赠这满是警告的目光。
现在还是昼短夜长之时,林赠跟在顾盛兴身后,偶尔穿过狭窄的旧巷,变得豁然开朗,紧接着便又是一条深巷,直到他们站在与周围模样不差的老旧建筑的楼下,代表着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林赠看着可能会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破旧楼层,眼前隧道一样的入口让他仿佛是探险者。
顾盛兴看了一眼他的反应,林赠只问了一句,“有灯吗?”
换做他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恶搞。林赠也是这么想,但他身旁的是顾盛兴,他立马坦然接受了。
“这儿的人都是靠摸黑走路,习惯了就不用灯了。”
把没人管说得如此体面,也只有他顾盛兴了。
“你也不用担心晚上太黑看不见,去买个应急手电筒每天带身上,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就说一声,搬到家里住。”
林赠摸了摸耳朵,“不需要。”
顾盛兴显然不信,似是对未来的事已经有所预料。
客厅由一盏白灯照明,狭小的客厅放着占据大半空间的沙发,沙发面前放着长矮桌,与户型不匹配的家具在狭小的空间挤成一团,唯一留以慰藉的,恐怕是还有一个可以往外透气阳台。
饭厅是与厨房互通,林赠装装样子去看了眼厨具,顾盛兴在他身后说,“阿赠,一个人生活,还要学会做饭。平时在家有帮阿姨洗菜吗?”
屋子整体不算太差。林赠仗着顾盛兴看不见,翻了个白眼,前往主卧,刚到门口就皱着眉退了出来。
“怎么了?”
林赠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消毒气味,顾盛兴疑惑地往里探头。
“没什么。”
林赠掩饰,顾盛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在家里放纵惯了,到这儿后要多加收敛,有什么事尽量找小川,找我,不要麻烦小迟,距离太远,他也分身乏术,来回也麻烦。”
“知道了。”
“那过几天我让小川……”
“不要。”
顾盛兴表现得苦口婆心,让林赠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顾盛兴看了眼腕上的时间,“赠林,小川没做错什么,对吧?”
林赠如鲠在喉,顾盛兴也没有强求他。
“不要总对小川有那么严苛的要求,他是哥哥,是你的家人,不是别人。你空手而来,我让小川拿几件换洗衣服给你。”
顾盛兴再次看了眼时间,像是着急离开。
“这是钥匙,拿好,出门的时候别忘了。”
林赠试探,“只有这一把吗?”
“我手里还有一把,这样方便随时来看你。”
在顾盛兴揭晓答案之前,这里尚可称为一间屋子,答案揭晓后,这里就是囚笼,只因顾盛兴有探视的权力,有一把可以随时进出的钥匙。
“照顾好自己,缺钱就来找我,别饿着自己。”
顾盛兴一走,林赠去到客厅的阳台,在门前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地上的插销。把门打开后,起身刚迈出的第一步便“咚”的一声撞到门框。
林赠捂着额头,看着顾盛兴越走越远的身影直到消失,这才吃痛蹲下。
“你……”
林赠怔愣着看向旁边的人。
“还好吗?”
听见如此清晰的声音,林赠没料到两户之间的距离会这么近。
林赠看着一头灰发的程琛,脑门发麻,别过脸镇定起身,“没事。”
程琛看着林赠后脑勺,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刚才的声音……好像挺严重的。”
林赠闭眼又睁开,“没事。”
隔壁的人还想不合时宜地关心两句,林赠已经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