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6、2月19，车站 不是残疾人

　　凌晨四点，画室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画室里，墙上挂着的被烧毁一半的残缺的画注视着林赠背影，他正警惕地观察四周，它们都替他捏了把汗。
　　确认屋子里的人都睡下后，林赠背起放在脚边的背包，未曾想过要回头再看它们一眼，只是在关门的时候恰巧抬头，看向了挂在墙上的“树”。
　　凌晨的街道，天上飘下的小雪将这一地烟花爆竹缓慢埋葬，踏足地面的声音像是卡住的塑料瓶，是需要人为转动才会发出咔哧咔哧声音的齿轮。
　　林赠戴着针织帽，半张脸藏进围巾，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行走。他走的方向全靠公交车站的站牌指示，寒风呼啸，换做平时，这时候就已经有人出来准备卖早点，现在因为过年的缘故，街上还无一人，又或者是林赠没遇见。
　　包里的电话响起，林赠走到站台接起电话。
　　“接了？真没睡啊，今晚的事儿把你气着了，还没睡着吗？”
　　林赠拉下围巾，看着寂静的雪景，“有事吗？”
　　“肯定有事啊。我已经把阮苑收拾一顿了，你今晚又没挠他，憋着气呢？别生气了，回去的时候林阿姨说你啥没？”
　　身旁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林赠抬头，来人同他一起在站台下避雪。鉴于现在这个时间点，林赠默默防范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电话那头的余期年听出端倪，“你不在家？”
　　林赠听着电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身旁的人摘下鸭舌帽，拍打帽檐上的雪，和林赠相比，他身上的衣服略显单薄。
　　“你轴啊，什么时候改改你这一发疯就到处乱走的毛病？老子今年就给你报名竞走大赛让你走个够，知道现在几点吗？你现在在哪儿，不是说天亮你哥要带你走吗，怎么，不想走跑出来了？肯定又和你妈吵架了，你老在她面前硬气什么？”
　　余期年一直说个不停，林赠注意力分给他，完全没意识到身旁人的靠近，直到面前出现一只手，林赠条件反射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立牌。
　　对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林赠看向他时他正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林赠。
　　余期年那边还在等待，“你哑巴了，又不说话？”
　　他们谁也没说话，直到后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林赠感觉他们的年龄应该相差不多，以为他是聋哑人，再三考虑，硬着头皮用手语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对方茫然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倏尔一笑，竭力小声地对林赠说，“我想等你打完电话再打扰你的，但是好冷。”说着，他用手抱住了自己。
　　“……”林赠尴尬地扭头，对余期年道，“晚点再说。”
　　“晚点？你先告诉我你的打算——”
　　林赠挂断余期年的电话，问身边的人，“什么事？”
　　对方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双下垂眼，笑起来也大大方方的，对林赠道，“没想到我的优先级高于你的朋友，电话那边的人不要紧吗？”
　　林赠耐着性子道，“没事。”
　　对方看他态度冷淡，说出了自己目的，“我想去汽车站，你知道汽车站怎么走吗？”
　　林赠以为在大过年凌晨顶雪步行去汽车站的只有自己。
　　“不知道。”
　　“啊……你是不是把我当坏人了？”
　　林赠挑眉，“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本地人啊，可我长这么大就没出过稻阳，从来不去汽车站。”
　　“好吧。”林赠重新围上围巾，打算继续前行。
　　“诶，先别走啊，你是本地人吗？”
　　“嗯。”
　　对方也挑眉，“你真不知道汽车站在哪儿？还是因为我打扰你打电话了，所以才不告诉我？”
　　在这个时间点，林赠格外警惕和他搭话的人。
　　“我知道了，”对方以林赠为中心转了一圈，“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林赠不愿与这个人多费口舌，扎进雪夜。
　　对方也戴上帽子从站台追出来，“你生气了吗？别啊，我叫邹棋玉，你叫我阿玉就行。你担心我是坏人，我也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向你开口问路的，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了，就跟着你了啊，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林赠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凌晨四点遇见一个比余期年还聒噪的人。
　　“我也不知道汽车站在哪儿。”林赠如实告诉他。“别跟着我了。”
　　邹棋玉对他不依不挠，“那你要去哪儿？据我的经验来看，你大半夜背着包，肯定是离家出走，是不是也要去汽车站？”
　　林赠不答，邹棋玉也可以自说自话。
　　“肯定是这样，既然你要去车站，我也要去车站，我找不到路，你也找不到路，我们就结伴一起好了。你要去哪儿？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一方向呢？”
　　林赠依旧冷着一张脸，邹棋玉换了个话题。
　　“你刚才是把我认成残疾人了吗？你居然还会比手语，刚才的手语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都告诉你了。”
　　雪夜不再寂静，林赠感觉身后跟了一只汪汪叫的狗，因为邹棋玉说话的时候还要围着他转。
　　“我已经够可怜了，你就帮帮我嘛。今天大年夜，我养父养母把我赶出来了，只能回老家去找我叔叔婶婶了，要是找不到车站，赶不过去，他们就不等我了。”
　　林赠脚下不停，声音越来越远，察觉到对方没跟上了，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了？”
　　邹棋玉站在雪地里，变脸如翻书，控诉林赠，“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说了那么多，你还一直冷暴力我，你这人简直比雪天还冷。”
　　林赠开始头疼，“不是你说，要跟着我吗？”
　　“我说了，那你说了吗？我怎么知道你让不让跟。”
　　“我让不让，你不都跟着在吗？”林赠拍去肩上的雪，“走吧。”
　　林赠往前走了两步，邹棋玉仍站在原地，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干嘛？”
　　邹棋玉一看林赠愿意理他了，立马蹬鼻子上脸，“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都还没有回答。”
　　林赠无奈，“我也去汽车站，快跟上吧。”
　　“还有呢？”
　　林赠不愿透露太多，只好先敷衍他，“我叫林赠。”
　　邹棋玉这才满足，疾走到林赠身边，“这还差不多，其他的我就先不强求你了。”
　　“……”

　　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还未到最早发车时间，只能先进到候车厅里等候。
　　“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邹棋玉欣喜地打量起空荡荡的候车厅。
　　林赠抖落靴子上的雪，将已经湿漉漉的帽子和围巾取下，看着邹棋玉精力十足的背影，心想：只能等上车的时候甩开他了。
　　邹棋玉跑回林赠身边，“你饿不饿？我好饿啊，我们去买点吃的吧。”
　　林赠疲惫地抬眸，拒绝了邹棋玉的提议，“你自己去吧。”
　　“你累了？”
　　林赠没有反驳，邹棋玉在他身边顺势坐下，“你要怎么保证，我去买东西的时候你不会扔下我自己走？”
　　林赠歪头，“现在连车也没有，我要去哪里？况且，我要向你保证什么？我们本来就要分开。”
　　邹棋玉象征性地难过了一下，迅速恢复如初，“你那么好，我舍不得你嘛。”
　　林赠与眼前的怪人保持距离，邹棋玉察觉后，就越是要贴近他。
　　“你都离家出走了，还害怕遇上我这种人吗？我们年龄看起来差不多，我十八岁，你呢？”
　　林赠不自在地看向别处，晾了邹棋玉一会儿之后，对方对他仍热情不变，等待着他的回答。
　　“十七。”
　　邹棋玉学着林赠的模样歪头，“你对陌生人的警惕性也太高了，你妈妈是不是天天在家教导你，让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哥哥？”
　　林赠对上邹棋玉一脸戏谑地笑，也是被他惹烦了，“你想表达什么？”
　　“就是想和你说话。”
　　“我不想和你说话。”林赠拒绝的干脆，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前往窗口买票。
　　邹棋玉跟在林赠身后，“怎么就不想和我说话了，我有那么讨厌吗？”
　　林赠无视邹棋玉，接过售票员递来的车票，“谢谢。”
　　林赠转身离开，邹棋玉趴在窗口着急地对售票员道，“麻烦给我一张和他一样的票。”

　　林赠甩不掉邹棋玉，只能提前半小时来到站台等车。
　　手机接二连三的传来消息，还有许多未接电话。林赠快速浏览，最终只回复了顾迟。
　　顾迟：下回是不是要我守你到天亮才拦得住你？
　　这条信息还是顾迟删减过的，后半段是：你真是越大我越管不了你了。
　　林赠回复：你不是每天都要晨跑吗？
　　顾迟：耽搁到你了？赶紧回来，你知道要坐多久的客车吗？
　　林赠不敢接顾迟的电话，从文字里就感受到了顾迟的怒意，身后突然有人拍他。
　　“你帽子和围巾没拿，这么早站这儿，不冷吗？”
　　林赠收起手机。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只好先自认倒霉的和邹棋玉同行。
　　“谢谢。”
　　邹棋玉咧嘴一笑，“不客气。”然后就站在了林赠身边。
　　林赠笑不出来，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并且这种预感没有错，在第一辆车驶进站台后，邹棋玉和他上了同一辆车。
　　“到别的地方我们就算是老乡了，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