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2、秋 霍梅

　　稻阳市人民医院，保洁刚清理过的地面，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味。
　　医生办公室里，苏方昼躺在长沙发上小憩。江元回到办公室，净手后来到他身边。
　　医生在苏方昼身边伫立，俯视装睡的人。
　　“我只是让你去陪着那些小朋友，远远看着也行，这你都不愿意，就只能让你跟着我到处奔走病房了。”
　　少年稚嫩的容颜，呼吸浅进浅出，江元见他这次还是没反应，就把脖子上挂着的冰凉的听诊器自上而下的从少年衣领伸进衣服里。
　　苏方昼缓缓睁眼，并不气恼。江元拍了拍他的侧脸，“快起来了。”
　　苏方昼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江元整理他略显凌乱的柔软头发。
　　“前天来的一个较为特殊的病人，今天醒了，下午警察要来，你去换身衣服，拿着病历和我一起去看他。”
　　江元从衣架取下事先准备好的衣服让苏方昼换上，二人前去病房。
　　他们刚到病房，34床的床位是空的。
　　江元皱眉，对身旁的苏方昼说，“去问问护士，34床的病人去哪儿了。”
　　苏方昼点头，正要离开，就在门口遇见刚从外面回来的林赠，见他二人站在自己空荡荡的床位前，就问道，“是在找我吗？”
　　林赠头顶大纱布，手里提着刚出锅的麻辣烫，色香味在病房里逐渐蔓延。
　　“你头部遭受重创，昨天还陷入昏迷，今天刚醒就下楼买麻辣烫？”
　　林赠还没开口，江元身后病床上躺着的中年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医生，是我拜托他去的。我媳妇儿找不着路，就让这小兄弟带着一起去了。我看这小兄弟除了脑袋上顶着个大包，其他都很正常啊，医生你甭怪他！”
　　说着，林赠身后钻出一个穿着白色短衫，蓝色破洞牛仔裤的女人，她取下黑色鸭舌帽，放在身后，朝医生打了个招呼，“江医生，您来看我家这位啦。”
　　江元对这对夫妻无奈叹气，“你们每天吃这些，把其他病人都馋坏了，要是再被投诉，就只能转病房给你严加看管，等改掉这不良习惯才能回来。”
　　中年男人听江元这吓唬人的语气，蠕动自己笨拙的身体，“可它真的太好吃了。您是医生，都没怎么吃过这些东西，当然不知其中美味！这可是正宗麻辣烫，十年老店了，老好吃了！您要是得空啊，一定要带着你家小孩去尝尝。”
　　江元对女人道，“先别着急吃，让护士来给你家先生测个空腹血糖。”
　　“对不起啊医生，我下次注意，准保不再惯着他的这张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对江元身旁的苏方昼道，“护士妹妹，麻烦你了。”
　　苏方昼，“……”
　　江元忍住笑意，对苏方昼道，“去叫护士。”
　　苏方昼从林赠身边走过，林赠侧身让出一条道。对方虽为短发，背影瘦弱，走起路来完全具备男性特征。
　　“还有你，赶紧回病床躺着，你跑出去，护士知道吗？”
　　林赠大言不惭道，“我偷偷溜出去的。”
　　林赠躺回病床，江元对他进行了一些身体上的检查和询问，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医生。”江元检查完后，林赠突然开口，“有个问题，想要向您咨询一下。”
　　江元翻看林赠一系列的检查报告，“什么问题，你说。”
　　“一个人，在小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而忘记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会随着时间与年龄的增长恢复吗？”
　　“要看造成失忆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苏方昼叫来护士，他们之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具体原因的话……”林赠艰难回忆，最终还是放弃，直接坦言，“像现在这样？”
　　江元指尖一顿。
　　“医生，实话告诉您，在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我也像现在这样在病床上醒来，就连感觉也和现在差不多，没什么感觉。”林赠似乎遭受记忆带来的痛苦，愁容满面，难辨真假，“我只是睡了一觉，身边的人却都变了样。”
　　林赠不动声色地看向江元身旁的“女性”，对方正抚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林赠有些语无伦次道，“医生，是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吗？明明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却突然出现在我脑海，还如此清晰……”
　　“小兄弟，你别多想，你就是撞着脑子了。前些年我开大车拉货，有一次差点没命，也是撞着脑袋，比你这还严重！我媳妇说我昏迷了半个月，可我也没感觉啊，只知道自己在做梦，梦见一些小时候的事啊，还梦见了我死去的老母亲。唉，我老娘都死多少年了，那是我头遭梦见她。”33床的中年男人对林赠的遭遇深有感触，泪眼婆娑的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还不忘安慰林赠，“小兄弟，你还年轻，身强力壮的，可千万别放弃，也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想想自己的父母，他们可都还盼着你成家呢！”
　　林赠笑而不语，男人拍了拍身旁的妻子，“咱女什么时候来？”
　　女人说，“快了，在路上。”
　　“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去催催，让梅梅赶紧来。小兄弟，你今年多少岁了？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女朋友？”
　　女人拿着手机出去了，作为医生的江元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
　　“父亲离世后，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男人感慨，“你一个人照顾母亲也不容易。”
　　林赠背靠床头，也不应答。苏方昼看起来很想离开，总是去整理戴在头上的假发，江元在旁神色凝重地轻声提醒，新的声音打破当下局面。
　　“妈，都说了多少次了，中午我来送饭，别给爸打包什么麻辣烫的，医生都说了让他少吃，你怎么还由着他？”
　　“梅梅，你要工作，哪有时间送饭，咱能照顾好自己。”
　　女人带着她的女儿进来，男人立马招呼，“梅梅啊！”
　　霍梅本想指责父亲几句，一见病房这么多人，话到嘴边咽下去，“爸，别折腾了，快躺好。”
　　男人哪听得进去这些，还想要起身迎接，被江元制止才罢休。
　　“梅梅啊，这是江医生。”男人突然介绍起病房里的人，“这个小兄弟是——”男人抻脖子虚眼去瞧林赠床头的名字，“哦，小林，这是小林，小林啊，这是我家宝贝女儿，叫她梅梅就行，小梅也可以哈。梅梅，快打招呼。”
　　霍梅尴尬地朝她父亲介绍过的人微笑点头，“江医生，麻烦你们了……”直到视线停留在林赠身上时，后者也示以微笑，霍梅僵在了原地。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以为她是害羞了，“怎么样，帅气吧？哎哟，小林，你还没说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场面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江元无奈摇头，再叮嘱几句后，带着苏方昼离开。
　　“爸，你别老是这样。”
　　“你这都多少岁了，我这不是帮你留意嘛。这小林人不错，头上顶恁大包，还是他带着你妈去买的麻辣烫呢！”
　　林赠眸色深邃，霍梅满脸歉意说不是，“抱歉啊，我爸他就是……呃，太着急了，瞎操心，没别的意思。”
　　“我肯定着急啊！你这老大不小了还找不到男朋友，我和你妈——”
　　霍梅瞪了男人一眼，男人住嘴。
　　林赠笑道，“没事的，我和叔叔也很聊得来。”
　　女人把床头的麻辣烫提过来，“梅梅，吃饭没？我和你爸吃你送来的饭，这麻辣烫怪可惜的，要不，你和小林去家属区把它解决了？”
　　霍梅扶额，“妈，你怎么也一起胡闹……”
　　“好啊。”
　　霍梅眼底掠过诧异，林赠已经起身穿上外衣，“正好我也要去吃饭，一起吗？”
　　“当然一起！别吃啥麻辣烫了，就放这儿。”男人点头如捣蒜，“我听说这医院附近有家啥，年轻人喝的，叫什么加啡厅，你和小林一起去，请人家小林喝几杯。”
　　霍梅，“……”

　　这是新修的咖啡厅，主顾基本是院内人，或是前来休整驻足的家属。
　　“这天气热得反常，总感觉要下雨……”
　　玻璃门隔绝了一路以来的热浪，让人清爽不少。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霍梅主动寻找话茬。
　　林赠在听到霍梅这样的感想后，问她，“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啊，不是，我就随口说说。”
　　林赠听着咖啡厅里播放的流行歌曲，颇为感触道，“不知道我哥听到这首歌会是什么感觉。”
　　“你哥？”霍梅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抱歉，只是听到这首歌的歌词就忍不住想起他。”林赠双手搭在桌面上，“要是真下雨了，我也有责任，毕竟是我想邀请你一起吃饭。”
　　霍梅差点没跟上林赠跳脱的思维，“……我爸平时就那样，和谁都聊得起来，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叔叔挺好说话的。”林赠笑道，“我叫林赠，赠予的赠，要怎么称呼你？”
　　“我叫霍梅，梅花的梅。”
　　互相介绍完之后，林赠的眼神却定在了霍梅身上，一开始的友善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探究。
　　“你认识我？”
　　霍梅心口一紧，周遭空气仿若凝住。
　　林赠唇齿轻启，“你是记者？”
　　“……早就不是了。”
　　林赠看出她的紧张与为难，“我们能坐在这里，全凭巧合，你不用太过紧张。”
　　凭林赠没有证据的猜测，霍梅轻易地招认，“关于林老师的事……”
　　“不用提起我的母亲，我也不会和你透露任何有关她的事。你知道我的身份，也该知道我对记者这一行业人员的不满与排斥。”
　　“抱歉。”
　　林赠看向窗外不远处行为举止诡异的人，“在这时候感到抱歉，会让我以为你在为你的同伴打掩护。”
　　霍梅正想扭头，被林赠阻止。
　　“这个位置刚好能拍清楚。这么热的天，你们也不容易，就当是我请客，毕竟我私生活那么乱，你们扒来扒去也辛苦。”
　　林赠无法信任眼前的人，起身，“在这之后，会有很多人问起我们的谈话内容，你尽可能的发挥你胡编乱造的本事，想说什么说什么。但若是说和我在约会的话，可能会有损你的个人名誉，这点慎重。”
　　霍梅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赠已经走远，店员将打包好的咖啡放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