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3、秋 顾川

　　苏方昼换完衣服下楼，刚好遇见了往回走的林赠。
　　苏方昼背着包，林赠并没有认出他，直到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本就学生模样，现在还背着书包一副着急回学校的样子，却戴着戒指，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情侣？林赠疑惑，又想起他在病房时整理头发的模样，再看身高，分明是同一人。
　　苏方昼抬头看了一眼，戴上耳机和林赠擦肩而过，他身后跟来的一男一女拦住林赠去路。
　　来人出示警察证，“林先生，我们是稻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关于案件进展，我们还需做进一步详谈。”

　　病房只剩三人，男人名叫褚灼山，女人名叫宁湘。
　　宁湘问林赠，“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林赠仔细回忆，“我在找东西，家里的灯突然灭了，因为在下雨，不知道是停电还是跳闸。”
　　“从门锁的撬动痕迹来看，对方是老手。最近有和人发生过冲突吗？”
　　林赠摇头，“没有。”
　　宁湘问，“还记得嫌犯身上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太黑了，看不清。”
　　宁湘问，“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上个月我母亲去世，网上争议很大，那人应该是为了我母亲的画才来的。”
　　褚灼山看向林赠头上的包扎，“你们有进行对话吗？”
　　林赠皱眉，“有。他来偷画，我告诉他画都在隔壁房间。因为放画的房间是上了锁的，我就想用这点来拖延时间。”
　　褚灼山问，“当时没有灯，他是怎么发现你的？”
　　“我也很奇怪，哦，我想起来了，他来我家的时候，感觉比我还熟悉。那么黑的地方，没有灯，外面又下着雨，他直接就找到了我母亲的卧室。我当时就在母亲的卧室里，想躲在门后摸黑出去，可他直接就把门推开，然后我就被撞倒了。”
　　褚灼山翻看林赠的病历单，“对话是在你被撞倒后发生的吗？”
　　“是的。”
　　“撞倒后拉扯的细节还记得吗？”
　　林赠扶了一下额头，“他力气很大，把我压着，被撞倒后我就没再起来过。”
　　褚灼山问，“你确定他是为画而来？”
　　林赠答，“嗯，因为他问我画在哪里。”
　　褚灼山问，“之后的事还有印象吗？”
　　林赠答，“之后的事？我晕倒了，怎么知道之后的事？”
　　褚灼山问，“还记得他是怎么对你实施暴力的吗？”
　　警察的问话让林赠越发感觉奇怪，“在我反抗的时候打了我一拳，抓着我的脑袋往地上撞。”
　　林赠说着，摸了一下脸上被打的地方，“好像是有什么东西……”
　　褚灼山和宁湘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林赠看向他们的手指，回忆起当时的感觉，想起查房时抚摸戒指的“女性”。
　　“他戴了戒指，右手……不，左手，哪根手指我不能确定。”
　　褚灼山和宁湘交换了一下眼色，宁湘委婉地开口，“林先生，最近有什么情感纠纷吗？”
　　“情感纠纷？”
　　褚灼山开口，“警察赶到现场时，主卧的地板上有你的血迹，呈拖拽痕迹。你身上衣物有撕扯痕迹，身体多处被殴打的痕迹。”
　　病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林赠的视线从左至右停留，从褚灼山到宁湘，最后落在桌上的病历单上。
　　林赠目光变得呆滞，“我晕倒了，头很痛，不记得了。”
　　宁湘说，“从你身体的各项检查来看，除去外伤，一切正常。”
　　林赠重复一遍，已经有了不耐烦，“我不记得了，头很痛。你们是想让晕倒的人去知道晕倒后发生的事吗？”
　　褚灼山道，“七日当晚，是嫌犯故意拉断电闸导致的断电，我们正逐一排查你家附近的监控，要是想起什么，随时和我们联系，有新的进展我们也会联系你。”
　　警察退出病房，宁湘对褚灼山说，“他在刻意隐瞒那通电话，可他说话的语气，神态来看，就像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一样。”
　　“从他身上的伤情来看，他是有做激烈反抗的，不排除他现在思维混乱，看他之后能不能想起来，要是继续隐瞒，就不能排除他和嫌犯之间的关系。那通电话不简单，查到是谁了吗？”
　　“还在追查。”
　　“派几个人守在医院，确保他的安全，随时关注他的动向。”

　　晚上，顾迟下班后寸步不离的守在林赠床边。隔壁床传来鼾声时，顾迟还抱着电脑在一旁连轴转。
　　病房内的唯一光源是顾迟的电脑屏幕，林赠望着天花板，正为这个黑夜，这道光感到怔忡。指尖跃于键盘上的声音令四肢发麻，动弹不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双手掐住林赠的脖子。
　　“哥。”林赠艰难开口。
　　顾迟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哪儿不舒服？”
　　“明天我还要去看医生吗？”
　　林赠闭上眼，依旧能感受到白光照在侧脸的灼痛。
　　顾迟也在为难，林赠现在急需一份心理评估来掩人耳目。
　　“我陪着你，不会太久。”
　　“哥，我是病人。”
　　“我知道。”
　　林赠直言，“我不想去。”
　　顾迟关掉电脑，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林赠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心跳。
　　“阿赠。”
　　黑夜里，顾迟切切地呼唤如一颗石子儿砸进林赠心里。
　　小时候，每当顾迟怀疑自己不被爱的时候，他都会发现藏在阴影里的弟弟。他每次都会向那道阴影发问：
　　你这么多年竟从未被偏爱，一直看着我，在我的阴影下，在爱的阴影下？
　　母亲曾不止一次告诫他，你要努力，弟弟是你的第一个病人。
　　所以，很小的时候，家庭的重任就已经落在他的头上，像是毫无预兆的天命，连躲都来不及。
　　“还记得小的时候，在你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在寄宿学校上学，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校车离家近，母亲也就更加放心我，来回接送我的就只有校车。”
　　不知道是不是那颗石子儿真的砸进了林赠心里，他也开始感觉到痛。
　　顾迟自顾自地说着，“等你稍微长大一些，开始看重我这个当哥的存在，就向母亲撒娇，母亲被你闹得不行，于是每个周末你们都会出现在站台接我。
　　“校车上的同学看见了，每次都调侃我，说我有个黏牙的弟弟。”
　　虽说那时总被调侃，但顾迟也自得其乐，因为他知道，对于弟弟来说，他也是个一周只有两天保质期的麦芽糖。
　　直到父母离异，幸福长出来蛀牙，拔走了弟弟，原来还算幸福的只有他。弟弟接过了原本他的天命，他拒绝的一切又重新落在了弟弟身上。
　　那段时间顾迟不停的质问自己，画画，画什么画？我来画不就好了吗？是我来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林赠调整脑袋在枕头上的位置，静静听着来自顾迟的私语。
　　所以顾迟每次面对谎话连篇，记忆总在出错的弟弟时，在想什么？
　　“对不起，那时候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答案是什么也没想，弟弟就只是弟弟，亲爱的弟弟。

　　治疗室。
　　刘医生：“林先生，环境还算舒适吗，需不需要再放松一下？”
　　林赠：“我没有心思感受这些，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好了。”
　　刘医生：“那我就应你的要求了。林先生，我现在已得信息全是由你的哥哥，你的监护人顾先生提供。听顾先生说，你原本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林赠：“你是说顾川吗？”
　　刘医生：“很抱歉，在这时候提起他。”
　　林赠：“你既然都说了，就没必要感到抱歉。他死了七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他？”
　　刘医生：“因为你的监护人称，在你的手机上出现一个名为‘顾川’的联系人的未接电话。”
　　林赠：“……”
　　刘医生：“我知道你这几日的遭遇，你不必感到紧张，这些是警察该调查的事，我们就聊一聊顾川吧。”
　　林赠：“他有什么值得可聊的？”
　　刘医生：“你很讨厌顾川吗？”
　　林赠：“他那样的性格，谁都会讨厌他。”
　　刘医生：“包括你在内吗？”
　　林赠：“当然。”
　　刘医生：“听说你和他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同吃同住，一起上学。”
　　林赠：“和他住在一起，本就要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上学。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能说明什么吗？”
　　刘医生：“我们来聊一聊他的性格吧。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林赠：“自以为是。”
　　刘医生：“还有别的吗？比如，你所看见的好的一面？”
　　林赠：“没有。”
　　刘医生：“好吧。你看起来很不喜欢他。”
　　林赠：“我说了，他那样的人，谁都会讨厌。”
　　刘医生：“如果选出一个和顾川相似的人，你认为顾川像谁？”
　　林赠：“当然是他爸。”
　　刘医生：“你们拥有同一个父亲，我是否能理解为，在你眼中，顾川是类似于父亲的存在？”
　　林赠：“……也可以。”
　　刘医生：“你们差不多大。”
　　林赠：“我知道，这不妨碍他喜欢扮演这种老气横秋的角色。”
　　刘医生：“是顾川在扮演父亲这一角色，还是你所认为他就是‘父亲’？”
　　林赠：“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能是他在误导我吗？”
　　刘医生：“顾川是怎么误导你的？”
　　林赠：“在别人眼中，他总在包容我，让我做什么都像是在无理取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对他总是感到很生气，冲他发脾气。”
　　刘医生：“这可以认做是你对父亲的态度吗？”
　　林赠：“……我们今天一定要谈论死人吗？”
　　刘医生：“抱歉，鉴于你现在的情绪，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对方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林赠皱眉。
　　“谈话结束，请在这里签字。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告知你的监护人，但不会触及我们的聊天内容。开门后请随监护人一同离开。”
　　林赠提笔，正要写下自己名字，却先怔住。
　　在他们最后的谈话中，上面记录着：
　　问：你怎样看待顾川？
　　答：他死了，等到下次见面，我们要有一个美好的过去，和一个完整的未来。
　　问：有什么想对顾川说的吗？
　　答：祝我们一切顺利。
　　林赠望向刘医生，对方正神色如常地保持着友好的微笑。

　　林赠从治疗室里出来，在外等候的顾迟随之起身。
　　“感觉如何？”
　　林赠与顾迟的视线错开，“一切如常。”
　　他们一同下楼，遇见了正要上楼的苏方昼。他还是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只是这次穿着稻阳中学的校服更加确认了他学生的身份。
　　这一次，苏方昼摘下耳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点头，随后又戴上耳机离开。
　　顾迟道，“知道他也来这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
　　“他是谁？”林赠问。
　　“苏氏集团的小儿子苏方昼。”
　　林赠抬眸，你老板的儿子？”
　　顾迟点头，“我能为你约上刘医生，还得多亏他身边的助理。”
　　林赠咬着嘴唇，沉默地跟在顾迟身后。
　　“先不要回家了，还是回医院，你在医院我也放心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