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秋凌》沐知春

40、第 40 章 时间被

　　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或者说，是被裴渡手中的压感笔强行加速了。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地下室与外界的时间彻底隔绝。这里没有白天与黑夜，只有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数字，和空气中逐渐浓稠的咖啡味。
　　“还有四十七小时。”
　　裴渡盯着数位板，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别管时间，看屏幕。”谢辞坐在他身后的床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模型我已经帮你建好了，光影渲染你也别管，我来跑。你只管画，只管把你的灵魂往里填。”
　　这就是他们的分工。
　　裴渡负责那五十万的核心——创意与绘制；谢辞负责用他那半吊子却极其管用的技术手段，为裴渡铺平所有的路。
　　“水。”裴渡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一只温热的马克杯精准地落入掌心。
　　裴渡仰头灌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顺着食道滑下，强行提拉起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放下杯子，重新握笔，手腕翻转，线条在屏幕上飞速流淌。
　　那是云顶集团老总想要的“赛博朋克与东方神话的结合”。
　　裴渡画的是“神陨”。
　　巨大的机械佛像崩塌在霓虹闪烁的废墟都市中，佛像的手掌垂落，指尖捏着一朵枯萎的电子莲花。
　　画面宏大，细节却繁琐得令人发指。
　　“谢辞，这里的贴图分辨率不够，渲染出来会糊。”裴渡突然皱眉。
　　“已经在处理了。”谢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刚才写了个脚本，把显存利用率提高了15%，你再等两分钟，马上就好。”
　　两分钟后，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清晰锐利，金属的质感冷冽刺骨。
　　“谢了。”
　　“跟我还客气个屁。”谢辞合上电脑，跳下床，走到裴渡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揉捏着那僵硬如铁的肌肉，“老裴，你抖得厉害。”
　　裴渡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他的手确实在抖，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肌肉痉挛。
　　“歇十分钟。”谢辞不容分说地抽走了他手里的压感笔。
　　“不行！还有四十个小时，初稿还没……”
　　“我说歇十分钟！”谢辞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裴渡冰凉的双脚抱进怀里，塞进自己的羽绒服下摆，“你的脚比冰还凉。你是想画完这幅画，然后截肢吗？”
　　裴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谢辞。
　　少年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卫衣已经两天没换了，领口沾着泡面汤渍。
　　可就是这样狼狈的谢辞，正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捂热着他冰冷的双脚。
　　裴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比咖啡因更有效地冲进了大脑。
　　“谢辞。”
　　“干嘛？”谢辞闷着头，脸颊贴着裴渡的小腿。
　　“如果这次搞砸了……”
　　“没有如果。”谢辞抬起头，眼神凶狠又坚定，“你要是敢搞砸，我就把你扛到云顶集团门口，逼着那个老总把尾款结了。我说到做到。”
　　裴渡笑了，眼底的疲惫散去了一些。
　　“好，不砸。”
　　十分钟一到，谢辞准时把压感笔塞回裴渡手里，又端来一碗刚煮好的、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速食面。
　　“吃。吃完继续干。”
　　接下来的三十个小时，是地狱，也是天堂。
　　狭小的地下室里，只有鼠标点击声、键盘敲击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裴渡进入了“心流”状态。
　　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谢辞的存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线条、色彩、光影。
　　他把自己所有的渴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爱意，都揉碎了，画进了那幅画里。
　　那尊机械佛像的脸，隐隐约约有着谢辞的轮廓。
　　坚毅，沉默，却在废墟中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谢辞！渲染！”裴渡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来了！”
　　谢辞像是一个随时待命的战士，瞬间扑到电脑前，操作，运行，监控温度。
　　电脑的风扇发出飞机起飞般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度85……90……”谢辞死死盯着屏幕，“老裴，稳住，别崩，千万别崩……”
　　进度条缓慢地爬行着。
　　98%……99%……
　　“啪！”
　　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不是跳闸，是电脑电源过载烧了。屏幕一黑。
　　裴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别动！”谢辞大吼一声，“还没保存？不，自动保存了！我有云端同步！”
　　谢辞疯了一样从包里掏出另一台备用笔记本——那是他平时用来接私活的老古董，迅速插上硬盘，读取文件。
　　“快点……快点……”谢辞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颤抖着敲击回车键。
　　屏幕亮起。
　　文件读取成功。
　　渲染继续。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吓死爹了……”谢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过头看向裴渡。
　　裴渡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并肩作战后的默契。
　　“老裴。”谢辞突然凑过来，捧住裴渡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你刚才画画的样子，真他妈帅。”
　　裴渡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却还是努力勾起嘴角：“你修电脑的样子，也不赖。”
　　最后一小时。
　　文件上传成功。
　　发送。
　　看着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对话框，裴渡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谢辞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
　　“老裴！老裴！”
　　“没事……”裴渡虚弱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困了。”
　　谢辞看着怀里的人，心疼得像是被刀绞。
　　他一把将裴渡打横抱起，放到那张狭窄的小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吧。”谢辞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裴渡的背，像是在哄孩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睡醒了，咱们就去要钱。”
　　裴渡迷迷糊糊地抓住谢辞的手指，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谢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
　　那是敲代码敲的，也是刚才搬电脑时磕的。
　　但他觉得一点都不疼。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天亮了。
　　那是属于他们的，疯狂过后的黎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