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秋凌》沐知春

41、第 41 章 云顶集

　　云顶集团总部，四十八层。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谢辞身上那件旧冲锋衣里裹着的、属于地下室的潮湿霉味。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试图把自己缩得更不起眼一些。
　　“哟，这不是谢辞吗？”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辞脚步一顿，背脊瞬间僵硬。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赵子昂，他大学时的舍友，也是当年嘲笑他“学计算机没前途，不如去搬砖”的佼佼者。
　　赵子昂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手里转着车钥匙，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文件夹的实习生，一脸意气风发。
　　“真是你啊。”赵子昂上下打量着谢辞，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来这儿送外卖？还是……修电脑的？”
　　身后的实习生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谢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反驳，想告诉赵子昂，他是来陪合伙人谈五十万项目的，他的技术不比任何人差。
　　但他不能说。
　　因为裴渡还在里面的会议室。
　　那个项目的成败，关乎他们能不能搬出地下室，关乎裴渡的梦想，关乎他们“不再搬家”的誓言。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口舌之快，毁了这一切。
　　“我是来等人的。”谢辞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等人？等谁？等你们老板发善心施舍你点饭钱？”赵子昂嗤笑一声，凑近谢辞耳边，压低声音，“谢辞，别挣扎了。你这种人，注定烂在泥里。你看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还好意思来云顶？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谢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给赵子昂让出了路。
　　赵子昂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觉得无趣，冷哼一声：“行，你就在这儿站着吧。待会儿别被保安赶出去，丢我们学校的脸。”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辞站在原地，看着赵子昂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缓缓松开拳头。
　　掌心里，是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出了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门板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晃动。
　　裴渡就在里面。
　　谢辞走到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闭上眼，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门板，感受到里面的剑拔弩张。
　　会议室里。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条会议桌的尽头，坐着云顶集团的艺术总监，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刻薄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裴渡的画稿，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裴渡的心上。
　　“这就是你的‘神陨’？”总监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裴渡，我看过你以前的作品，很有灵气。但这一幅……恕我直言，太粗糙了。”
　　他随手将画稿扔在桌上，滑到裴渡面前。
　　“机械结构不严谨，光影逻辑混乱，还有这个佛像的表情……太僵硬了。这就是你闭关四十八小时拿出来的东西？”
　　裴渡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未散去的红血丝。
　　那是通宵熬夜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成了对方攻击他的把柄。
　　“李总，”裴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机械结构我是参考了最新的工业图纸，光影是为了营造末世的压抑感。至于佛像的表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总监：“那不是僵硬，是悲悯。是神看着众生毁灭时的悲悯。”
　　“悲悯？”总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要的是商业插画，是视觉冲击力，不是你的自我感动！裴渡，你太让我失望了。这个单子，我看……”
　　“等等。”
　　裴渡突然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在地下室里被逼出来的狠劲儿，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李总，您说的商业价值我懂。但您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市场缺的是什么？是千篇一律的炫酷吗？不，缺的是故事，是情感，是能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灵魂！”
　　他指着画稿上那尊机械佛像：“您看这尊佛，它坐在废墟里，手里捏着电子莲花。它在悼念什么？悼念那些被科技抛弃的人性。这才是‘赛博朋克’的核心，不是霓虹灯，不是机械臂，是‘高科技，低生活’的反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原本在低头玩手机的设计师，此刻都抬起了头，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廉价T恤、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裴渡越说越激动，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昏暗的地下室，浮现出谢辞蹲在地上为他暖脚的画面，浮现出那盏烧坏的LED灯。
　　“我们是在废墟里活着的人，我们比任何人都懂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绝望！这幅画，不是我用电脑画出来的，是我用命填出来的！”
　　裴渡的声音在颤抖，眼眶通红。
　　“如果您觉得这不够商业，那我没话说。但这幅画，我不改。因为改了，它就死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画稿，转身就要走。
　　“站住。”
　　总监的声音突然响起。
　　裴渡脚步一顿。
　　“……拿回来。”总监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坐下。”
　　裴渡转过身，看到总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虽然我很讨厌你的态度，”总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画稿上，这次多了几分认真，“但你说的……有点道理。现在的市场，确实太浮躁了。”
　　他拿起笔，在画稿上圈了几个地方：“这里，色调再冷一点。这里，细节再丰富一点。至于那个佛像……保留你的‘悲悯’。”
　　裴渡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签合同啊。”总监白了他一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尾款得等上线后结。还有，下次别再跟我谈什么灵魂，谈钱。”
　　裴渡猛地反应过来，狂喜涌上心头。
　　“谢谢李总！谢谢！”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
　　会议结束了。
　　裴渡抱着合同推门而出时，腿都是软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靠在墙边，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谢辞！”裴渡喊了一声。
　　谢辞猛地惊醒，看到裴渡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里满是急切：“怎么样？老裴，怎么样？”
　　裴渡没有说话，只是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紧紧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谢辞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裴渡身体的颤抖。
　　他笑了，反手抱住裴渡，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成了？我就知道！我家老裴最牛逼！”
　　“嗯，成了。”裴渡把脸埋在谢辞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他们……没为难你吧？”
　　“谁？那个赵子昂？”谢辞不屑地哼了一声，“跳梁小丑而已，理他干嘛。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咱们是不是有钱交房租了？”
　　裴渡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份签好字的合同，在谢辞面前晃了晃。
　　“不止房租。”裴渡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谢辞，我们可以买灯了。买最亮、最贵、永远不会烧坏的那种。”
　　谢辞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着裴渡灿烂的笑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一把夺过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牵起裴渡的手。
　　“走！回家！”
　　“回家干什么？”
　　“吃火锅！”谢辞大声说，“这次我要买十个灯泡，把家里照得跟白天一样！我们要庆祝！庆祝我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两人牵着手，走向电梯。
　　路过转角时，赵子昂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咖啡，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们。
　　谢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子昂。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
　　他挺直了脊背，紧紧握着裴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赵子昂，”谢辞淡淡地说，“借过。”
　　赵子昂看着谢辞那双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裴渡手里那份厚厚的合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着牙，侧身让开了路。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
　　“谢辞。”
　　“嗯？”
　　“刚才在裡面，我想起你了。”
　　“想我干嘛？想我给你暖脚？”
　　“不是。”裴渡看着电梯镜子里两人依偎的身影，轻声说，“我想，只要你在外面等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谢辞转过头，在裴渡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傻瓜。”他说，“我会一直等你的。直到我们买得起这栋楼为止。”
　　电梯门再次打开。
　　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暖洋洋的。
　　那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初冬的暖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