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秋凌》沐知春

25、第 25 章 ###

　　### 成绩单
　　七月的午后，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将这闷热的夏天喊破一个口子。
　　出租屋内的老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头，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
　　裴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手中的英语词汇书上，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房间里的电脑主机发出沉重的轰鸣声，那是它在努力散热的声音。
　　屏幕的光映在谢辞的脸上，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多了几分诡异的青白。
　　谢辞盘腿坐在电脑桌前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把原本就凌乱的短发抓得像个鸡窝。
　　“还有十分钟。”谢辞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裴渡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个宽阔却紧绷的背影。
　　那是谢辞的背脊。
　　为了这场考试，为了那个关于“A大”的承诺，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在过去的八十多天里，几乎把自己逼成了一条疯狗。
　　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他在考场外为了止疼偷偷去药店买的止痛贴，此刻正隐隐透出药味。
　　“谢辞。”裴渡轻声唤他。
　　“嗯？”谢辞没有回头，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不管考得怎么样，”裴渡放下书，膝行两步，凑到谢辞身后，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那只颤抖的手背上，“你都是最棒的。”
　　谢辞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反手抓住了裴渡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疼。
　　“裴渡，”谢辞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可怕，“如果考不上A大，我就真的没脸见你了。那个赌约……我就输了。”
　　“什么赌约不赌约的，那只是……”
　　“对我来说，那就是命。”谢辞打断了他，语气决绝，“那是我们未来的入场券。没有这张券，谢振雄永远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也永远别想真正站在阳光下。”
　　裴渡沉默了。
　　他知道谢辞说得对。
　　在这个小城里，在这个保守的家庭观念下，他们就像是两只试图逆流而上的鱼。高考，是他们唯一能跃过龙门、逃离这片窒息水域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11:58。
　　11:59。
　　谢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裴渡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湿滑得让人心惊。
　　“十二点了。”裴渡轻声提醒，“刷新吧。”
　　谢辞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又像是即将扣动扳机的狙击手。
　　他松开裴渡的手，颤抖着将鼠标移到了那个蓝色的“查询”按钮上。
　　点击。
　　网页卡顿了一下。
　　那个旋转的圆圈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焦虑，转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还不出来……”谢辞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破网！”
　　“别急，别急……”裴渡凑过去，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试图安抚这只即将爆炸的野兽。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白色的弹窗跳了出来。
　　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谢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语文：128。
　　数学：146。
　　英语：142。
　　理综：285。
　　总分：701。
　　谢辞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
　　701。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屏幕反光或者是自己眼花了。
　　他又眨了眨眼。
　　数字依然在那里，鲜红，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A大的录取分数线，往年大概是680左右。
　　701。
　　不仅仅是够了。
　　是绰绰有余。
　　是碾压。
　　谢辞感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笑，想大叫，想把这台破电脑砸了，想冲出这个屋子对着天空怒吼。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快乐，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就像是背着千斤重的石头走了几万里的路，终于在这一刻，石头落地了。
　　“谢辞？”裴渡看着屏幕上那个惊人的分数，声音都在发抖，“七……七百零一？”
　　谢辞没有说话。
　　他猛地松开鼠标，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风。
　　裴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辞一把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没有烈日下的狂奔，没有众目睽睽的喧嚣。
　　在这个狭小、闷热、充满了霉味的出租屋里，谢辞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裴渡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裴渡感觉到了湿意。
　　滚烫的泪水，顺着谢辞的脸颊，流进了他的衣领，烫得他心尖发颤。
　　“裴渡……”
　　谢辞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七百分……裴渡，我考了七百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双手死死地箍着裴渡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裴渡的眼泪也下来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谢辞颤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坚定。
　　“我知道，我知道。”裴渡哽咽着，“谢辞，你真厉害。你是最厉害的。”
　　“我不想要A大……”谢辞突然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狼崽子护食的眼神，“我考A大不是为了A大。”
　　他捧着裴渡的脸，手指摩挲着裴渡的眼角，擦去那里的泪水。
　　“我是为了你。”
　　“为了那个赌约。”
　　“为了不用和你分开。”
　　谢辞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誓言。
　　“裴渡，我赢了谢振雄。我再也不用听他的摆布了。我可以去北京，我可以去A大，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
　　裴渡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年。
　　他笑了，眼泪顺着笑容滑落。
　　他凑过去，在谢辞颤抖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嗯。”
　　裴渡轻声应道。
　　“你赢了。”
　　“谢辞，你赢了全世界。”
　　窗外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悦耳起来。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金色的光斑。
　　谢辞紧紧抱着裴渡，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味和泪水味的拥抱里，他终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个关于暴雨夜的誓言，那个关于未来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谢振雄正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预估分数线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A大”那两个字的上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谢振雄接起电话，语气冰冷：“说。”
　　“谢总，查到了。谢辞的成绩出来了，701分。”
　　谢振雄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份报告捏得皱成一团。
　　701分。
　　比预想的还要高。
　　这意味着，他原本准备好的“Plan B”——用复读或者调剂来威胁谢辞出国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这个逆子，真的长大了。
　　真的长出翅膀了。
　　谢振雄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既然他这么想去北京，那就让他去。”
　　“不过，想脱离我的手掌心……”
　　“没那么容易。”
　　挂断电话，谢振雄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裴渡”的名字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一个狰狞的洞。
　　……
　　出租屋里。
　　谢辞终于平复了情绪。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电脑前，看着那个分数，越看越顺眼。
　　“裴渡，”谢辞转过头，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欠揍的坏笑，“刚才谁说我考不上就要答应任何要求的？”
　　裴渡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嗯？”
　　谢辞站起身，走到裴渡面前，把他逼到墙角，双手撑在墙上，将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现在，我要行使我的权利了。”
　　裴渡心跳漏了一拍，强装镇定：“什么权利？”
　　谢辞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唇上。
　　“我要你，”谢辞的声音低沉而暧昧，“在这个暑假，哪儿也不许去，只能陪着我。”
　　“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今晚，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要放很多糖的那种。”
　　裴渡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这？”
　　“就这。”谢辞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因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要把你喂胖点，省得被外面的野猫野狗拐跑了。”
　　裴渡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好。”
　　“都依你。”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少年们的未来，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谢辞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恭喜。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谢辞并没有看到这条短信。
　　他正忙着把脸埋在裴渡的肩膀上，贪婪地嗅着爱人身上的味道，规划着他们即将到来的、自由的北京生活。
　　而那张写着701分的成绩单，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是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也像是一张宣战的檄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