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秋凌》沐知春

24、第 24 章 ###

　　### 拥抱烈日
　　六月的骄阳悬在头顶，像一只巨大的火球，将柏油马路烤得泛起一层虚幻的油光。
　　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战役奏响最后的终章。
　　校门口挤满了乌压压的人群，焦急等待的家长、举着相机的记者、还有早已守候多时的同窗好友。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香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裴渡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浸湿了掌心，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考场大门，每一次有人出来，他的心都会猛地提一下，随后又失望地落下。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快看！那是谢辞！”
　　“天啊，他跑得好快！”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渡猛地抬起头。
　　只见考场大门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逆着光狂奔而来。
　　谢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也没有和周围的同学谈笑风生。他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又像是前方有什么绝世珍宝在等待。
　　他跑得那样急，那样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精致却起伏剧烈的锁骨。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里只有那棵香樟树，只有树下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裴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迎上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十米。
　　五米。
　　三米。
　　谢辞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急刹车。
　　惯性带起一阵热浪，夹杂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汗水与薄荷皂角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向裴渡涌来。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喧闹的人群、刺眼的阳光、聒噪的蝉鸣，统统退潮般远去。
　　裴渡看着谢辞。
　　看着他那双因为剧烈运动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张扬到近乎狂妄的笑意，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时露出的青筋。
　　“谢辞……”
　　裴渡刚开口，声音就被淹没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谢辞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裴渡死死地勒进怀里。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要弥补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分离、恐惧和压抑。
　　“唔……”
　　裴渡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
　　但他没有推开。
　　他感受到了谢辞身体的颤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极度紧绷后的释放，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谢辞的脸埋在裴渡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
　　“裴渡……”
　　谢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考完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裴渡的心上。
　　是啊，考完了。
　　那无数个在此刻之前显得漫长而黑暗的日夜，那些在出租屋里刷题到凌晨的时刻，那些在暴雨中发着高烧互相取暖的夜晚，那些在父亲威逼下瑟瑟发抖的瞬间……
　　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裴渡感觉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随后坚定地回抱住谢辞的背脊。
　　他的手掌触碰到谢辞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感受到了那下面紧绷的肌肉和剧烈的心跳。
　　“我知道。”裴渡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水，“我知道你考完了。”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快门声。
　　在这个保守的小城，两个男生在校门口如此旁若无人地拥抱，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眼中流露出羡慕。
　　但谢辞不在乎。
　　裴渡也不在乎。
　　谢辞松开了一点距离，却依然紧紧抓着裴渡的肩膀，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裴渡泛红的眼眶和微张的嘴唇。
　　“裴渡，”谢辞喘着气，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刚才理综最后一道题，我算出来了。”
　　裴渡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我知道，你肯定算出来了。”
　　“还有，”谢辞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裴渡的鼻尖，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想你了。从进考场那一刻起，就在想你。”
　　裴渡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垂下眼帘，不敢看谢辞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小声嘟囔道：“才两个小时而已……”
　　“两个小时很久了。”谢辞固执地说，“每一分钟都很长。”
　　他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帮裴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走吧。”
　　谢辞牵起裴渡的手，十指紧扣。
　　掌心的汗水交融在一起，黏腻，却让人安心。
　　“去哪？”裴渡问。
　　“去晒太阳。”谢辞拉着他，大步走出了树荫，走进了那片刺眼却热烈的阳光里，“去没有试卷、没有考试、没有谢振雄的地方。”
　　裴渡踉跄了一下，随即跟上他的步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谢辞走得很快，风鼓起他的校服衬衫，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
　　裴渡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上面尚未干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这就是谢辞。
　　永远热烈，永远张扬，永远像一团火，燃烧自己，也照亮了他。
　　“谢辞。”
　　“嗯？”
　　“我们自由了。”
　　谢辞停下脚步，回过头。
　　身后的校门依然喧嚣，但已经与他们无关。
　　前方的道路宽阔平坦，通往未知的远方。
　　他笑了，笑得肆意张扬，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是啊，裴渡。”
　　“我们自由了。”
　　他用力握紧了裴渡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夏天。
　　在这个烈日当空的午后，两个少年并肩而行，将所有的阴霾都甩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亦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