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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   ### 黎明前的光
      高考前夜,这座南方小城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墨色手掌狠狠攥住。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点像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敲打着出租屋那扇年久失修的铝合金窗框,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哐”声。狂风裹挟着湿气,顺着窗缝拼命往里钻,将屋内的空气搅得粘稠而压抑。
      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光圈笼罩着书桌前那个伏案的背影。
      谢辞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而是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骨髓缝隙往里扎,扎得他浑身骨头缝都在发酸。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黑笔,笔尖悬在数学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已经停滞了整整十分钟。
      视野开始出现重影,那些原本熟悉的希腊字母和函数符号,此刻像是在纸上跳舞的黑色蝌蚪,扭曲、旋转,最后融化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该死……”
      谢辞低咒一声,试图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左肩胛骨处炸开,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着神经。那是两个月前为了躲避谢振雄派来的人,翻越学校后山围墙时摔伤的旧疾。当时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后来为了赶进度,他经常保持一个姿势刷题太久,导致旧伤在阴雨天反复发作。
      “啪。”
      手中的笔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辞身子一歪,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上。
      “谢辞!”
      一直坐在床边整理准考证和文具袋的裴渡几乎是弹射般冲了过来。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辞,手掌触碰到对方额头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这么烫?!”
      裴渡的声音都在发抖。他顾不得其他,迅速将谢辞扶到床上躺下,手忙脚乱地去解谢辞衬衫的扣子。
      谢辞此时意识有些涣散,他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滚烫的岩浆里,又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底。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裴渡……”他迷迷糊糊地喊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卷子……我的卷子还没做完……”
      “别管卷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看卷子!”裴渡急得眼眶通红,一边骂着一边把谢辞的外套脱掉,只留一件单薄的背心。
      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拧了一把冷毛巾,出来时手都在抖。
      毛巾敷在谢辞滚烫的额头上,谢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冷……”
      “忍一忍,你在发烧。”裴渡咬着牙,把被子给他掖好,然后转身去翻药箱。
      退烧药。
      家里的退烧药昨天刚好吃完了。
      裴渡看着空空的药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这种天气,别说药店早就关门了,就是打车都难如登天。
      “没事……没事……”裴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物理降温,还有物理降温。”
      他重新跑进卫生间,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然后回到床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谢辞的额头、脖颈、腋窝和手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九个小时。
      谢辞的烧势并没有退下去,反而有越烧越高的趋势。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泛着一层惨白。
      “水……”
      谢辞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好半天才聚焦在裴渡脸上。
      裴渡连忙端起水杯,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慢点喝。”
      谢辞贪婪地吸了几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终于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几点了?”他虚弱地问。
      “十一点半。”裴渡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帮他擦着手心,“你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睡不着。”谢辞苦笑了一下,试图动一下手臂,却发现左肩疼得厉害,“裴渡,我是不是……要完了?”
      “胡说什么!”裴渡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就是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谢辞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恐慌,“明天……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我现在脑子像浆糊一样,手也疼得握不住笔……裴渡,我怕我考砸了。”
      那个在暴雨中立誓要考A大的少年,那个在所有人面前不可一世的谢辞,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把最柔软的腹部暴露了出来。
      裴渡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放下毛巾,爬上床,连人带被子紧紧抱住谢辞。
      “谢辞,你听着。”
      裴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透过胸膛传导进谢辞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我们在大理说过的话吗?你说,只要我在,你就觉得还能再刷两套卷子。”
      谢辞眨了眨眼,滚烫的睫毛颤了颤。
      “现在我也在。”裴渡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谢辞的衣领,“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就算真的考砸了,天也不会塌下来。大不了我们不去A大,去B大,去C大,哪怕是去大理开个民宿,我也跟你走。”
      “但是,”裴渡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谢辞滚烫的脸,强迫他对视,“我不允许你现在认输。你为了这一天,拼了整整三个月。你手上的伤,你熬过的夜,你喝的那些苦咖啡……难道都要在这个雨夜作废吗?”
      谢辞怔怔地看着他。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裴渡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
      “我不认输。”谢辞喃喃道。
      “那就把烧退了。”裴渡重新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擦拭着他的手臂,“我会守着你,直到你退烧为止。你要是敢烧坏了脑子,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谢辞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双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的那股恐慌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去。
      是啊,怕什么。
      就算天塌下来,还有这个人顶着。
      他闭上眼,任由裴渡摆布。
      这一夜,注定漫长。
      裴渡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十分钟,他就换一次毛巾。谢辞的体温反反复复,一会儿烫得像火炉,一会儿又冷得打颤。裴渡就一遍遍地给他擦身,喂水,按摩那只疼痛的左肩。
      凌晨三点。
      谢辞突然开始说胡话。
      “爸……我不去……我不去当兵……”
      “裴渡……快跑……”
      “别撕我的卷子……别撕……”
      他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浸透了床单。
      “我在,我在。”裴渡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安抚,“谢辞,别怕,我在呢。雨停了,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在谢辞汗湿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谢辞,我爱你。所以,快点好起来。”
      或许是真的听到了这句告白,又或许是药物的作用终于上来了。
      后半夜,谢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裴渡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虽然还有些温热,但那种烫手的灼烧感已经退去了大半。
      裴渡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床边。他看着窗外,原本漆黑的天色,此刻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雨,终于停了。
      ……
      早晨六点半。
      闹钟还没响,谢辞就睁开了眼。
      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大半,虽然头还有些昏沉,左肩也隐隐作痛,但那种要把人吞噬的高烧已经退去。
      他转过头,看到裴渡趴在床边睡着了。
      少年的睡颜有些憔悴,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头发也有些凌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已经干透的毛巾。
      谢辞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绘着裴渡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醒了?”
      裴渡其实睡得很浅,感觉到动静立刻就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下意识地去摸谢辞的额头。
      “好像……不烫了。”裴渡喃喃自语,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裴老师,你哭什么?”谢辞笑着帮他擦去眼角的湿意,“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闭嘴吧你。”裴渡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快去洗漱,吃了早饭去考场。”
      ……
      七点十分。
      两人走出了出租屋。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初升的朝阳,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铺满碎金的路。
      谢辞背着透明的文具袋,手里拿着准考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渡。
      “裴渡。”
      “嗯?”
      “昨晚,我好像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跟我说,不管我去哪,你都跟我走。”谢辞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我要是考上了A大呢?”
      裴渡看着他,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
      “考上了A大,”裴渡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那我就在A大等你。”
      谢辞愣了一秒,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揽过裴渡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想跑。”
      考点门口,人山人海。
      家长们举着向日葵,穿着旗袍,祈祷着“一举夺魁”、“旗开得胜”。
      谢辞松开裴渡,站在警戒线外。
      “进去吧。”裴渡推了推他,“我在外面等你。”
      谢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战场。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回过头。
      隔着拥挤的人群,隔着无数的喧嚣,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裴渡。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裴渡。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考场。
      那一刻,裴渡知道。
      那个曾经在暴雨中立誓的少年,那个在病痛中挣扎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真正的战士。
      无论试卷上的题目有多难,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
      只要心中有光,便无所畏惧。
      铃声响起。
      第一科,语文。
      谢辞坐在座位上,展开试卷。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卷面上,那些文字仿佛都变得亲切起来。
      他握紧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那是属于他的,黎明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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