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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   ### 《母亲的来电》
      大理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苍山负雪的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便如泼墨般压了下来,将洱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裴渡坐在小院的屋檐下,手里攥着那个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手机。那是他们逃出来时,裴渡从家里带走的唯一一部旧手机,为了省电,大部分时间都是关机状态。
      就在刚才,它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裴渡的心口。
      电话接通的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
      母亲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夹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仪器的滴答声。她说她很想他,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最后她说:“小渡,回家吧,妈妈想再看你一眼。”
      电话挂断后,裴渡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
      直到一把黑伞撑在他头顶,遮住了漫天飘落的雨丝。
      谢辞蹲下身,视线与裴渡平齐。他没有问是谁的电话,也没有问说了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覆盖在裴渡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裴渡。”谢辞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想回去吗?”
      裴渡缓缓转过头,眼眶红得吓人,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谢辞,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妈……病危。”
      谢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这场私奔,本质上就是一场对现实的逃避。但血浓于水,那是裴渡的软肋,也是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那我们回去。”谢辞说得毫不犹豫。
      裴渡愣住了:“可是……你爸他……”
      “我知道。”谢辞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老东西肯定把网撒得满天飞了。但只要我想走,还没人能拦得住。”
      他站起身,一把将裴渡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裴渡,听好了。这次回去,不是为了认输,也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让你尽孝,为了让你没有遗憾。”谢辞在他耳边低语,语气霸道又温柔,“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大不了,我们再私奔一次。”
      裴渡把脸埋进谢辞的颈窝,泪水终于决堤。
      ……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谢辞把那辆二手的川崎摩托车卖给了古城的一家车行,换了一笔路费。他们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坐高铁,而是选择了一辆连夜开往邻省的长途大巴,打算中途转车,避开可能的监控和眼线。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昏暗的灯光下,乘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着。
      裴渡靠在谢辞的肩膀上,却始终无法入睡。
      “怕吗?”谢辞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芒,看着裴渡苍白的侧脸。
      “怕。”裴渡诚实地回答,“怕我妈……也怕见到你爸。”
      谢辞轻笑一声,伸手揉乱了裴渡的头发:“怕那个老顽固吃了我?”
      “他会杀了你的。”裴渡抓住谢辞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谢辞,如果……如果他拿你的前途威胁我,或者……”
      “没有如果。”谢辞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裴渡,我早就没有前途了。从我在家长会上亲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谢家的大少爷,我只是你的谢辞。”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像是一叶在黑夜中漂泊的孤舟。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裴渡所在的城市。
      谢辞特意绕了路,从偏远的客运站下车,然后打了一辆黑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为了防止被认出,谢辞去路边摊买了两顶鸭舌帽和口罩,把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
      站在住院部楼下,裴渡的脚步却迟疑了。
      那栋白色的大楼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知道,只要踏进这扇门,大理那场美梦就彻底醒了。等待他的,将是父亲的暴怒、老师的失望、同学的议论,还有……谢振雄的雷霆之怒。
      一只温热的手掌推在他的后背上。
      “去吧。”谢辞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却异常坚定,“我就在楼下等你。如果你妈需要转院,或者需要钱,随时下来找我。我带了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够救急。”
      裴渡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冲进了大楼。
      谢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站在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谢辞的腿有些麻了,但他依然像尊雕塑一样站着。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和一个地址:【我在等你。——谢振雄】
      地址是医院附近的一家私人茶楼。
      谢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门,裴渡还没有出来。
      谢辞咬了咬牙,回复了一条短信:【别动他。我马上到。】
      他将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更低,快步走出了医院。
      茶楼就在马路对面,环境清幽,与医院的喧嚣格格不入。
      谢辞推开包厢的门时,谢振雄正坐在窗边泡茶。
      这位谢氏集团的掌权人,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依然穿着一丝不苟的手工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角的疲惫和眼底的阴霾,暴露了他这些日子的焦躁。
      “爸。”谢辞关上门,没有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谢振雄没有抬头,只是将一杯茶推到对面:“坐。”
      “不用了。”谢辞冷冷地说,“有什么事直说。裴渡还在上面等他妈。”
      听到“裴渡”两个字,谢振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你还有脸提他!”谢振雄猛地站起身,指着谢辞的鼻子,声音压抑着怒火,“谢辞,你真是好样的!为了一个男人,抛家弃学,跑到云南那种鬼地方去鬼混!你知道公司现在的股价跌了多少吗?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谢家吗?说谢家大少爷是个……是个……”
      “是个同性恋。”谢辞替他说了出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爸,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这么在意面子?”
      “你!”谢振雄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
      谢辞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巴掌在半空中停住了。
      谢振雄看着儿子那双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眼睛,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打你有什么用?”谢振雄颓然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找了私家侦探,找了你整整一个月!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那您现在想怎么样?”谢辞问,“把我抓回去关起来?还是把裴渡送进精神病院?”
      谢振雄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去英国的机票,还有圣马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托了关系,让你去读预科。”谢振雄盯着谢辞的眼睛,“还有这张卡,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谢辞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动。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谢振雄一字一顿地说,“离开裴渡。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这笔钱,足够他在国内过完下半辈子,甚至够他母亲治病。只要你走,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他母亲做手术。”
      谢辞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悲凉。
      “爸,您真了解我。”谢辞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您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所以您拿裴渡的命来换我的自由。”
      “谢辞!你别不知好歹!”
      “不是我不知好歹,是您不懂。”谢辞将撕碎的纸片撒在桌上,像是下了一场雪,“如果裴渡知道我为了自己的前途,拿他妈妈的命做交易,他会恨我一辈子。而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你……”
      “钱,我不要。机票,我也不去。”谢辞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脚步,“爸,您布下的天罗地网,我认栽。您可以报警抓我,可以打断我的腿,甚至可以杀了我。但是,如果您敢动裴渡和他妈妈一根手指头……”
      谢辞回过头,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我就带着裴渡,从这栋楼上跳下去。到时候,谢家的脸,您就彻底丢光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谢振雄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碎纸片,久久没有说话。
      ……
      谢辞回到医院时,裴渡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看到谢辞,裴渡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抱住了他。
      “谢辞,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裴渡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我妈情况稳定了,但是需要尽快手术。可是手术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谢辞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
      “你哪来的钱?”裴渡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把你那辆摩托车卖了也没多少钱啊……”
      “我找我爸借的。”谢辞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给他打电话了,说我如果不回去,你就……你就死给他看。他怕闹出人命,答应先出手术费。”
      裴渡愣住了,随即眼眶又红了:“谢辞,你……”
      “别哭。”谢辞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只要你妈能好起来,让我叫那老东西一声爹都行。”
      就在这时,裴渡的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裴渡接通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他在楼下?……好,我们马上下去。”
      挂断电话,裴渡颤抖着看向谢辞:“我爸……他在楼下。他说……他说谢叔叔也在。”
      谢辞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谢振雄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们。这是要两家人当面对质,彻底斩断他们的念想。
      “别怕。”谢辞握住裴渡冰冷的手,将他拉到身后,“有我在。”
      两人走出住院部大门。
      阴沉的天空下,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裴渡的父亲穿着一身旧夹克,满脸怒容地站在车旁。而另一辆车旁,谢振雄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到两人出来,裴父冲上来就要打裴渡:“你个逆子!跟我回去!”
      谢辞上前一步,挡在裴渡身前,硬生生挨了裴父一巴掌。
      “叔,是我带他走的,跟裴渡没关系。”谢辞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平静地说。
      “谢辞!”谢振雄扔掉烟头,走了过来。
      两个父亲,两个少年。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谢辞,跟我回去。”谢振雄看着儿子嘴角的血迹,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只要你现在跟我走,手术费我立刻安排人交上。”
      裴渡猛地抬头看向谢辞。
      谢辞却只是看着谢振雄,淡淡地说:“我不回去。除非,您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和裴渡,考同一所大学。”谢辞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广场上听得清清楚楚,“不管他在哪,我就在哪。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现在就消失,您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我们。”
      谢振雄沉默了。
      裴父也愣住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谢辞紧紧握着裴渡的手,在雨中挺直了脊梁。
      这是一场博弈。
      赌注,是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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