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废弃舞台 第八章 ...
-
第八章废弃的舞台
指挥车在工业园区南门外停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路灯。工业园区的废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城市的边缘,轮廓模糊而巨大。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映出一片暗淡的橘色,反而让近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
温以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那股气味钻进肺里,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傅斯年从她身边走过,挡在她和那片黑暗之间。
“跟紧我。”他说。
温以宁没有回答,但她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和杂草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身后,四组特勤队员已经从不同方向进入了园区。耳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实时汇报——“东区无异常”“西区发现脚印,方向朝南”“北区有近期车辆通过的痕迹”。
傅斯年按下通话键:“所有人注意,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可能有人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耳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园区很大。废弃的厂房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渠两侧排列,红砖外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殆尽,露出斑驳的墙体。窗户大多破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温以宁的目光扫过每一栋厂房的外墙,和记忆中的照片背景进行比对。灰白色的墙壁——应该是某种混凝土或水泥抹面。生锈的水管——老式建筑的铸铁管道。地面有积水——说明地势较低,排水系统已经瘫痪。
“南区的厂房,地势最低。”她低声说。
傅斯年已经在对讲机里下令了:“各组向南区靠拢。”
他们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到南区最大的一栋厂房前。这栋建筑曾经可能是某个重工业的生产车间,主体结构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狰狞的钢架和破碎的石棉瓦。
傅斯年停在厂房门口,用手电照了一下内部。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片空旷的空间——混凝土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瓷砖,墙角立着一个红色的消防栓。
温以宁的手微微收紧。
和照片里的背景,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她说。
傅斯年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对着对讲机低声说:“所有人,目标锁定在南区主厂房。一组从东侧进入,二组从西侧,三组守住所有出口。我和温以宁从正门进。”
他关掉手电,转向温以宁。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
“你跟在我身后。”他说,“不管看到什么,不要离开我超过两米。”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温以宁,你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
温以宁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她也没有追问。
两人同时拔出了配枪。
傅斯年推开厂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他率先走了进去,温以宁紧随其后。
厂房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扫射,照亮了一片又一片的荒芜——废弃的机器设备、倒塌的工作台、散落一地的零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
温以宁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认得那种气味。
福尔马林。
“傅斯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傅斯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他们穿过厂房的前半部分,来到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楼梯的铁栏杆已经锈蚀,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苔。福尔马林的气味从这里更加浓烈,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地下涌上来。
温以宁的手电照向楼梯下方。黑暗吞噬了光线,看不到尽头。
“地下室。”她说。
傅斯年没有犹豫,开始下楼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青苔最少,摩擦力最大。温以宁跟在他身后,一手举着枪,一手握着手电,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扫过。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傅斯年推开门,手电的光束照进去——
温以宁看到了她职业生涯中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地下室很大,大约有一百多平米,像是曾经用作冷库或储藏间的地方。墙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地面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水,墙角的水管正一滴一滴地渗着水。
正中间,一把木椅上,绑着一个人。
林婉儿的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绑在椅腿上。身上的鹅黄色连衣裙已经脏污不堪,裙摆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
是锈水和泥。
温以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但她迅速稳住了自己。
“林婉儿。”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婉儿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来。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嘴上还贴着胶带。看到温以宁和傅斯年的瞬间,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拼命地想要说什么,但嘴被封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她活着。
温以宁松了口气。
傅斯年举起手电,仔细照了一下林婉儿的身体——没有明显的伤口,没有血迹,衣服完整。她的呼吸看起来还算平稳,意识也清醒。
“我去解她。”温以宁说。
“等等。”傅斯年拦住了她,手电的光束扫向地下室的其他角落。
这个地下室太大了。大到可以藏下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
温以宁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端着枪,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墙角的水管后面、废弃的货架下面、还有地下室的另一头,一个更深的、光线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宋明远。”傅斯年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我们知道你在这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放了人质,出来投降。”
沉默。
只有水管滴水的回声。
温以宁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水滴声、林婉儿压抑的呜咽声、远处特勤队员的脚步声,还有……
呼吸声。
不是她的,不是傅斯年的,不是林婉儿的。
是第四个人的。
从那个更深的黑暗角落里传来的。
“他在那里。”温以宁的声音低到只有傅斯年能听到,同时枪口微微偏向了那个方向。
傅斯年看到了她的动作,枪口也同步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宋明远,出来。”他的声音更沉了。
角落里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宋明远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手电的光,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服,左腿微微拖着,每走一步都会有一个轻微的停顿。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
不是之前作案用的那把——这把更小,更像是一把普通的厨刀。但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冷光,足以让人明白它的危险程度。
“别动。”傅斯年举着枪,“放下刀。”
宋明远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缓慢而稳定,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傅斯年的话。他的目光从傅斯年身上移到了温以宁身上,然后——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温以宁的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不是狰狞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虔诚的笑,像是信徒终于见到了自己供奉多年的神像。
“你来了。”宋明远看着温以宁说,声音沙哑而轻柔,“我就知道你会来。”
温以宁的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他。
“放下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宋明远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温以宁,摇了摇头。
“这把不是给你的。”他说,“这是给她的。”
他朝林婉儿的方身偏了偏头。
林婉儿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呜咽,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不会伤害她。”温以宁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等了两年,不是为了杀她。”
宋明远的表情变了。
那种温柔的、虔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被看穿后的某种释然。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看了你所有的专访,看了你所有的侧写报告。你说得对,我不是为了杀她。她是——”
“你的祭品。”温以宁接上了他的话。
宋明远点了点头,认真得像一个学生在听取老师的评语。
“但不是死亡的祭品。”他说,“是重生的祭品。她代表着我失去的一切——美好、光明、活着的感觉。我要把她变成我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能重新拥有那些东西。”
温以宁的脑海中闪过那些被画了红叉的照片。
“那些女孩呢?”她问,“她们也是祭品?”
宋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们是练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需要练习,才能把仪式做得完美。她们是材料,不是作品。”
温以宁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恐惧。是愤怒。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练习时间结束了。”傅斯年的声音介入进来,冷得像一把刀,“你被捕了。放下刀,转过身去。”
宋明远终于看向傅斯年。他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会开枪。”他说,“我离她太近了。”
他说的“她”不是林婉儿。
是温以宁。
温以宁这才意识到,宋明远在说话的间隙,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他距离林婉儿只有三步,距离她也只有五步。如果他冲向林婉儿,傅斯年或许能在半路截住他。但如果他冲向温以宁——
距离太近了。
傅斯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退后。”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枪口稳稳地指着宋明远的胸口,“我再说一次,退后。”
宋明远没有退后。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温以宁和傅斯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欣赏一幅精美的画作。
“你们很配。”他忽然说。
温以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被夸赞后的羞涩,而是一种困惑。这个连环杀手,在枪口下,在被包围的地下室里,评价她和傅斯年“很配”?
“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宋明远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想要什么,却不敢要。看着什么,却不敢碰。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把欲望藏在心里的人。”
傅斯年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
“是吗?”宋明远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一直站在她身后?为什么不让她走在前面?是因为你怕她受伤,还是因为你怕失去她之后,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温以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傅斯年的表情。她不敢看。
“够了。”她的声音盖过了宋明远的声音,“宋明远,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刀,转过身,跪在地上。”
宋明远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好。”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扔掉了刀。
那把厨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积水的地面上弹了一下,停在了林婉儿椅子旁边。
宋明远慢慢地、艰难地跪了下去。他的左腿在弯曲时明显吃力,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跪在积水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我等你。”他说。
这句话让地下室里所有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等你。
不是“我等你们”。不是“我等审判”。
是“我等你”。
温以宁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她没有说话。
特勤队员从各个方向涌了进来,将宋明远按在地上,铐住了他的双手。有人冲过去解开了林婉儿,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有人开始拍照、取证、记录。
地下室里一片嘈杂。
温以宁站在原地,手里的枪慢慢放了下来。
傅斯年站在她旁边,同样放下了枪。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几秒钟里,肾上腺素冲得太猛了。
“你没事吧?”他问。
温以宁看着他。
“我没事。”她说。
傅斯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牵手,不是拥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她消失,又像是怕弄疼她。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侧面有一个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没有抽开。
“你不是说,不许离开你的视线吗?”她说,声音很轻。
傅斯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手指。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