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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裙和碎瓷片   第十章 ...

  •   第十章红裙和碎瓷片

      宋明远的口供录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下午,温以宁拿到了完整的口供记录。四十三个人的名字,四十三个被画了红叉的女孩。其中有六个是她已经确认的死者,剩下的三十七个,分布在过去两年的不同时间、不同城市,失踪或死亡,从未被并案处理。

      温以宁合上档案,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四十三个。

      宋明远用两年时间,杀了六个人,准备了三十七个“练习目标”,最终锁定了林婉儿。他说那些女孩是“材料”,说她们只是通往最终作品路上的垫脚石。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温以宁见过很多凶手。狂躁的、狡猾的、懦弱的、装疯卖傻的。但宋明远是另一个层级——他不是在掩饰,也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种人对错的概念,早就在他脑子里被重新定义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以宁,你最近三天在局里睡了几个晚上?”

      温以宁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沈知意又发了一条:“你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我看到三次了。温以宁,案子结了,你能不能回家睡个觉?”

      温以宁打字:“今晚回。”

      沈知意秒回:“骗人是小狗。”

      温以宁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确实不打算今晚回去——但也不是因为工作。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完,她一直在等那个时机。

      傍晚六点,温以宁从一百零八层下来,开车回了自己的别墅。

      几千平的院子,佣人看到她进门,惊喜得差点把手里的花洒扔了。“小姐回来了!吃饭了吗?我马上去做——”

      “不用。”温以宁换了拖鞋,“我上楼洗个澡,七点叫我。”

      她穿过客厅上楼,三只猫从楼梯拐角冲下来迎接她,其中一只橘猫直接跳到了她肩膀上,爪子勾住了她的警服。温以宁伸手把猫从肩膀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又捞起一只跟在脚边的黑白猫。

      “你们都瘦了。”她低头说。

      猫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上楼洗了澡,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七点整,佣人在楼下喊她吃饭。

      她下楼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热汤。温以宁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在家吃了。”

      沈知意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接着又发了一条:“傅队刚才问我你走了没。我说走了。他说知道了。”

      温以宁看着“知道了”三个字,没有回复。

      她吃完饭,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草坪。秋天了,草色已经开始转黄,但佣人打理得很好,依然整整齐齐的。几只猫在草坪上追逐着一片落叶,影子拉得很长。

      温以宁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正好是林婉儿被绑架前参加的那期。屏幕上的林婉儿笑得甜美灿烂,和三天前那个蜷缩在休息室里哭泣的女孩判若两人。

      温以宁换了个台。

      新闻频道正在报道连环杀人案告破的消息——当然用的是化名和模糊处理,没有暴露任何警方的具体信息。评论区里有人在猜凶手是谁,有人在讨论受害者,有人在说“温以宁好像好几天没出现了,该不会出事吧”。

      温以宁换了个台。

      电影频道在放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字幕是法文的。她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干脆关掉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能听到院子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她的手机亮了。

      “傅”发来一条消息:“在干什么?”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三个字:“刚吃饭。”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短了,像是不想理人。但她不想再打什么了。她不擅长发消息,尤其是给傅斯年发消息。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来都是言简意赅,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傅斯年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是一条:“明天来局里吗?”

      温以宁:“下午来,上午有通告。”

      傅斯年:“好。”

      对话到此为止。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吊灯是定制的,水晶材质,总共有三百六十颗切割面,开灯的时候能折射出满屋子的光点。她刚搬进来的时候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盏,因为它的光不会刺眼。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手机震醒。

      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温奶奶”。

      温以宁接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奶奶?”

      “以宁啊,睡了没有?”温奶奶的声音慈祥而温暖。

      “刚睡了一会儿。”

      “案子破了,奶奶看到了。你辛苦了。”温奶奶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对了,明天你爷爷生日,你记得来吧?”

      温以宁愣了一下:“明天?”

      “你忘了?”温奶奶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嗔怪,“你爷爷八十岁生日,你答应了要来的。傅家那边也会来,斯年那小子也会来。你穿那条红裙子,我上次说的那条。”

      温以宁沉默了一瞬。

      “好。”她说,“几点?”

      “晚上六点,老宅。你早点来,陪奶奶说说话。”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上楼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高定礼服,最后停在了那条正红色的Armani丝绒长裙上。上次慈善晚宴穿的,洗干净了挂回来,还套着防尘袋。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衣柜门,转身进了浴室。

      第二天上午,温以宁去片场拍了三个小时的戏。下午两点回到总局,处理了一些善后的文书工作。宋明远的案件已经移交给了检察院,她的法医报告和心理侧写报告都作为证据附卷了。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

      下午四点半,她提前离开了总局。

      回到别墅换衣服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红裙穿在身上,妆容精致,头发挽成松散的低髻,耳垂上那对红宝石耳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镜子里的女人冷艳如旧。但温以宁总觉得镜子里的人和自己之间隔着什么——隔着那四十三个名字,隔着凌晨两点停尸房的无影灯,隔着宋明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她的脸。

      她垂下眼睫,拿起手包,转身下楼。

      温家老宅在城西,一栋带院子的三层洋楼,民国时期的建筑,被温家几代人维护得很好。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秋天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温以宁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她认出了其中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傅斯年已经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院子。门开着,里面传来热闹的人声和笑声。温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最响亮:“傅家小子,过来陪老头子下盘棋!上次输了我三步,今天还账!”

      然后是傅斯年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温爷爷,今天我让您五步。”

      “放屁!谁要你让!”

      客厅里笑声四起。

      温以宁踏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温奶奶最先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以宁来了!这裙子真好看,你穿红色就是好。”

      温以宁弯下腰抱了抱奶奶:“奶奶生日快乐。”

      “是你爷爷生日,你跟我说生日快乐干什么?”

      “那我跟爷爷说。”

      温老爷子坐在棋桌前,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来来来,看看傅家小子下棋,看他怎么输的。”

      傅斯年坐在棋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侧过头来看她。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温以宁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移开目光,走到沙发边坐下。

      温奶奶端了茶过来,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这阵子瘦了。在警局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冰美式?”

      温以宁不说话了。

      温奶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等这阵子忙完,回来住几天。奶奶给你炖汤。”

      “好。”

      棋桌那边传来温老爷子的欢呼声:“赢了!看到没有!我今天手气好!”

      傅斯年放下手里的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爷爷厉害。”

      “那是自然。”温老爷子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温以宁,“以宁啊,你过来替爷爷下一盘。看看你和这小子谁厉害。”

      温以宁还没说话,傅斯年已经开口了:“她不太会下棋。”

      “谁说的?”温以宁站起来,走到棋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我小学拿过市里围棋比赛的二等奖。”

      傅斯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前得过的奖也是奖。”

      温老爷子笑着站起来让位,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去看热闹。两个晚辈面对面坐在棋桌前,一个穿红裙,一个穿蓝西装,中间隔着一张棋盘和几十颗黑白棋子。

      温以宁低头看棋局,发现傅斯年刚才那盘棋输得不冤——温老爷子执白,已经占了明显的上风,黑子被围了大半。但傅斯年输得很有章法,每一步都像是计算过的,只是对手是温老爷子,他不好赢得太明显。

      “你刚才让了爷爷五步。”温以宁低声说,手指捏起一颗黑子。

      傅斯年的声音同样很低:“你爷爷八十岁生日,我不能让他输太惨。”

      “所以你现在打算赢我?”

      “不一定。”他看了她一眼,“看你下得怎么样。”

      温以宁落子。啪的一声轻响,黑子落在棋盘上,精准地封住了白棋一条扩张的路线。傅斯年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去。

      两人之间的棋局没有硝烟,但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和防守。温以宁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精确、不轻易进攻,但每一步都算得很远。傅斯年的棋风则更偏重压迫感,看似平稳,实则步步紧逼。

      下到中盘的时候,温以宁发现自己的局面不太好了。她被傅斯年用几手看似无关的落子诱入了包围圈,黑子被白子层层围住,进退两难。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傅斯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以宁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放下手里的黑子:“不下了。”

      “认输?”

      “累了。”

      傅斯年看着她,忽然微微前倾,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温以宁,你昨天骗了沈知意。”

      温以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你回家了,但你的车不在车库。”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没有回去,你在别的地方。”

      温以宁盯着他:“你查了我的车?”

      “不需要查。我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你路过我家?”

      傅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这盘棋我赢了。下次再来。”

      温以宁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向餐桌那边。她的步伐很稳,但她握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路过她家。晚上九点半,路过她家。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想的。他住在隔壁,路过是正常的。

      但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是热的——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倒了茶,放在了她习惯坐的位置上。

      她垂下眼睫,没有去看傅斯年的方向。

      餐桌上,温老爷子和傅老爷子坐在一起,两位老人聊着年轻时候的往事,说到高兴处一起哈哈大笑。温奶奶在张罗着给每个人夹菜,温以宁的父母坐在对面,和傅斯年的父母聊着最近的投资项目。

      傅斯年坐在温以宁斜对面,中间隔了一个位子。那个位子是空的,没有人坐。

      温以宁低头吃菜,耳边是两家人的欢声笑语。

      三代世交,四个老人看着两个小辈从穿开裆裤长到这么大,从幼儿园的玩伴变成见面就掐的死对头,再变成现在这副——坐在同一张餐桌上,隔着一个人的空位,各自低头吃饭的样子。

      温奶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温以宁碗里,然后转头对傅斯年说:“斯年啊,你多吃点。你最近也瘦了,是不是光顾着工作没好好吃饭?”

      傅斯年点头:“谢谢温奶奶。”

      “不客气。”温奶奶笑眯眯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以宁,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晚餐结束后,温以宁帮着收拾碗筷,被温奶奶赶出了厨房:“你穿那么漂亮的裙子,别沾了油渍。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温以宁被推到院子里。

      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银杏树的叶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沿着院子的石板路慢慢走着,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傅斯年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走在那条石板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银杏叶在风中飘落,有一片落到了温以宁的肩上,傅斯年伸手替她拿了下来。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掠过,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触碰。

      温以宁停下脚步。

      傅斯年也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金黄与深蓝,一个仰头看着树冠,一个低头看着地面。

      “你昨天晚上,”温以宁的声音很轻,“真的路过我家?”

      傅斯年沉默了两秒。

      “嗯。”

      “从哪条路路过?”

      “……东南门那条路。”

      “那条路不通你家。”

      傅斯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单手插在裤袋里,侧脸的轮廓在院子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和满地的金叶。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接。

      院子里传来温奶奶喊他们回去吃水果的声音。傅斯年先转过身,往屋里走。温以宁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步子沉稳,在满地金黄中踩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她忽然想起宋明远在地下室里说的话。

      “你们很配。”

      温以宁加快了几步,走到他旁边。这一次,她没有落后他半步,也没有隔着一米的距离。

      傅斯年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第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红裙和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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