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很强了？》ICOCOCO

74、74 私心酿大祸

　　不过佛门这些震动，目前都和远在白鹿洞的谢兰舟与林辞无关。此刻谢兰舟只感觉自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可还未等他开口，便看见林辞忽地回头看向青崖山方向。

　　“还没结束。”依旧是这句话。

　　谢兰舟微微一怔，“鬼王已死，尸巢已平，还有什么隐患吗？”

　　观气诀的视野里，千里山川脉络清晰无比。

　　“白鹿洞这鬼王，是被人刻意纵容、刻意包庇，才能安稳蛰伏数百年。这家伙用多层的尸气掩盖自身血气，企图瞒天过海。而青崖山神庙也是用类似的方法……也就是用漫天功德霞云，掩盖其下同样沉淀数百年的淡淡尸气。”

　　一语落地，寒意渐生。

　　二人不再停留，即刻折返青崖山山神庙。

　　重回古朴庙宇，漫天功德霞云依旧缭绕神像，一股浩然的英烈气韵扑面而来，看上去的确是坦荡无私，功德圆满。

　　可在林辞眼中，层层璀璨霞云的最底层，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一直缠而不散，不过长期以来一直完美被功德云霞遮盖，以此骗过世人，骗过修士，现在甚至妄想骗过天地法理。

　　“韩神君。”林辞立于庙中，直言点破真相，“数百年横塘尸祸的根源不仅仅在白鹿洞里的邪物，更在你的默许包庇。”

　　此刻庙宇风气骤冷，霞光凝滞。

　　神像之上，土黄色灵光再度凝聚，韩卫疆魁梧虚影缓缓现世，可这一次他眼底再无先前坦荡，只剩沉沉疲惫与万般无奈。

　　他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抵赖，反而像是感谢此刻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坦然受下指摘。

　　“没错，是我。”

　　事到如今，再遮掩已然无用，韩卫疆缓缓道出那段埋藏八百年的私心与罪孽。

　　他的确是大晟开国英烈，说来一生戎马，镇守山河，半生都交付给家国沙场，为国征战、浴血厮杀。从唯一的幼子韩永怀出生到他母亲，也是自己的妻子去世，然后又到稚童长大成人，他都常年驻守边关，终生奔波战场，整整一生，回家相见的次数说来也仅仅只有两面。

　　他一方面是万民敬仰的神将，是守护山河的忠臣，一方面唯独面对自己的儿子时，是亏欠一生，从未尽责。

　　后来神魔大战爆发，他战死沙场，残躯化神，镇守青崖山，之后得享神位，护佑一方。可在这之后，他才得知唯一的孩子韩永怀为了追寻他的脚步同样参军，但在战场上惨遭邪祟所害，身死之后尸变，阴魂执念不散，神智却混沌不已，无法跟随阴差回到地府，反而成了一具游荡世间的尸体。

　　彼时的他，按理说既然手握山神权能，就该执掌一方公道，大义灭亲。可沙场铁血半生的神将，在看见这神志不清的僵尸破烂盔甲里依旧好好藏着一封多年前他急匆匆在前线写过的家书时，还是破了本心。

　　世人皆道他韩卫疆功德盖世，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亏欠与愧疚。

　　他这一生，为国为民无愧天地，唯独亏欠妻儿、亏欠幼子。

　　于是当他寻到已然化作游尸，神智尽失的儿子时，终究没能直接下手。那刻，他抱着一丝侥幸，奢望以自身神力度化其子，盼着能让韩永怀重开灵智，再度投胎为人。

　　于是，他擅用能力将已经尸化的韩永怀藏于神台之下，庙宇深处，死死压制其活动范围，不让只剩邪物嗜血本能的他下山作乱。可游尸嗜血成性，一时镇压，也会引起更强烈的反弹，后来是进入青崖山深处的行人，便会被其本能吸食精血而死。

　　于是这八百年来，上山祈福、采药、赶路的无辜百姓，总有不断失踪，不断殒命的，但因为数量不多，大多数人还以为只是这片山林危险诡谲，是其自己不慎掉落悬崖或迷路遭遇野兽而亡。

　　韩卫疆身居神位，虽是心知肚明，却默默遮掩善后。

　　他一边护佑青山万民，积累浩瀚功德；但同时他也一边包庇爱子，纵容杀戮，反过来遮盖尸气。

　　功德越积越厚，但掩盖的罪孽，也越来越重。

　　白鹿洞的赤煞鬼王，也是看穿了他的私心软肋，才敢安稳蛰伏此处，近百年来更是肆意操纵祭祀，祸乱附近黎明百姓。如此有山神暗中包庇，自然无人能查，也无人能管。

　　等到林辞将一切猜测说完，神台后方，一道清瘦僵硬的身影缓缓走出。

　　韩卫疆神情苦涩，“永怀。”

　　历经数百年岁月，受到凡人精血和纯正神力滋养的韩永怀早已突破普通僵尸桎梏，如今真的渐渐恢复部分神智。

　　但在这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又有一半时间活在嗜血本能的折磨里，另一半活在拖累父亲，伤害无辜的痛苦中。

　　他看着父亲年年岁岁地默默遮掩罪孽，看着父亲以盖世功德掩盖一己私心，看着无数无辜人命因自己枉死，现在反而是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今日林辞一针见血地揭穿所有真相，于他而言，其实算不上末日，反而是种解脱。

　　与其父子二人继续苟延残喘，藏罪世间，最后可能是贻害无穷，不如就此落幕。

　　韩永怀向着父亲露出最后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向林辞，身姿僵硬却步履坚定，最后主动垂首：“道长，请出手吧……父亲不忍杀我这祸害……但我……求一死。”

　　八百载苟活，早已是恩赐，更是罪孽。

　　韩卫疆哆嗦着嘴唇，但什么也没有阻止。

　　林辞没有犹豫。

　　灼阳剑再起，正阳烈焰凛然出世，一剑利落斩落！

　　至阳至刚的道门剑气，天生克制一切阴邪游尸。哪怕韩永怀如今已成游尸，肉身再怎么强横，也根本无力抵挡分毫。

　　剑光掠过，尸身静静溃散，最终化作点点飞灰，消散于庙宇清风之中。

　　看着独子彻底消散，韩卫疆魁梧的虚影微微震颤，然后变得有些佝偻。

　　八百年来的执念、私心、牵挂，一朝尽空。

　　“我守青崖八百载……护山安民，镇压妖邪，也算有功于地方。但我私藏游尸、包庇罪孽、纵容杀戮、欺瞒天地……”

　　话音落地，漫天缭绕的璀璨功德霞云，竟骤然自神像周身尽数散尽！

　　八百年积累的浩荡功德，一瞬清空后尽数化作净化气韵四散铺开，数百年来此地所有枉死亡魂、未尽余孽都得到了渡化。但代价就是韩卫疆的功德散尽，神力尽失。

　　此刻的韩卫疆已经从一方镇守山神，彻底沦为普通残魂虚影。

　　“我罪孽属实，自愿去地府领罪受罚，听候法理惩处。”他最后重重朝着百年来无比信奉自己的此地百姓磕头赎罪。

　　至此，纠缠横塘镇数百年，祸乱青崖山百年的层层尸祸，终于全线根除，算的上是彻底终结。

　　此后林辞与谢兰舟一同折返横塘镇县衙，将始末原委尽数告知谢玉成。

　　谢玉成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全然没想到困扰横塘镇数代人的无解尸乱，背后竟是受一方山神包庇纵容。了解事情原委，他也不敢耽搁，当即整理卷宗，上报县令，将此案层层报备，等候上面最终公示定论。

　　风波彻底了结，二人于县衙门口拱手作别。

　　谢兰舟一身玄衣束红绫，身姿清挺利落，对外依旧是凌霄玄衣卫的清冷规整模样，唯独看向林辞的目光，藏着旁人难察的柔软。他需留守此地善后卷宗，等候阁中指令，便不再同行，于是只低声郑重叮嘱，“近期临安府暗流汹涌，祖妖异动牵扯大量宗门力量，各方管控空虚。你若入城查事，务必谨慎，遇事可随时传信于我。”

　　…………
　　…………

　　风波落幕，消息很快传遍横塘镇、青溪镇及周边百里村镇。数百年来压在周遭百姓心头的阴影一朝散尽，如今真是万民欢腾，人人称颂。

　　民间无人知晓深层的鬼王隐秘、山神私心，只知有一位素衣少年道长，仗剑出山，又踏平尸巢，斩尽邪祟，救万民于水火。

　　如此口口相传，再来点添油加醋，倒是渐渐编成歌谣戏曲，岁岁传唱。

　　“素衣临崖斩千尸，一剑清明落四方。”

　　于是在众人口中，林辞倒像是彻底被神化，成了下凡渡世，惩恶扬善的谪仙少年，其法力更是通天彻地，无所不能。

　　后来有回谢兰舟将民间新编的歌谣转述给林辞听，林辞听完，微微沉默，眼里忍不住透着几分无奈又纯粹的茫然。

　　他心底默默自我吐槽着，他这哪里是什么神仙下凡，有一说一，从头到尾，他只是单纯怕出事翻车，当时不斩草除根，到时候邪物后患无穷怎么办？怎么拼命打怪，认真练级，外加肃清隐患的本职工作，就把他传成什么谪仙下凡了？

　　***

　　几日奔波杀伐，林辞的生活难得归于安静。夜色清朗，晚风微凉，褪去了尸祸的威胁，整座道观安宁悠然，正是休整沉淀的好时机。

　　庭院清净，树木临风，枝叶轻摇。霜翎坐在石凳上，晃着柔顺蓬松的雪白狐尾，一边剥刚烤好的莉子，一边和林辞笑着说近来香客之间发生的趣事；清漪也好奇凑在旁边，一边嚷嚷还想吃栗子，一边听他们说话。

　　纪闻野喝着茶，翻看一本古旧的杂谈书，几人围坐庭院，无喧闹琐事，只静静闲谈度日。

　　恰好在闲聊之间，众人随口说起各自来路，倒是皆是各自的漂泊辗转和难言苦楚。

　　霜翎曾是深山孤兽，无依无靠，独自修行多年；清漪家人被困，但不知何处解救；林辞身负异世来路，孤身一人踏足此方天地，无亲无故，偏偏也不能明说；至于当观主的纪闻野倒是半生浮沉，阅尽世事沧桑，早已看淡俗世籍贯与归途。

　　说到底，或许正是人人皆天地过客，几人聚于清虚观，朝夕相伴、彼此照拂，便也算觅得了一处温暖的安稳归处。

　　想到这儿，纪闻野望着静谧庭院说道：“风波往复不休，乱世暗流涌动……但愿世间少些诡诈祸乱，山河才能长久安稳，众生才能得以太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