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很强了？》ICOCOCO

36、36 做梦都比不

　　夜色已深，苏晚意躺在里间的床上，这回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白日里那些眼泪和醒悟耗尽了她的力气，所以夜晚一到，没过多久便沉入梦乡。

　　林辞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铁剑横在膝间，随后闭上眼。

　　观气诀的感知像上涨的潮水一样铺开，很快将整座宅子笼罩。

　　他的心神从房中缓缓漫出，越过屋檐，追上那团在屋顶上方盘旋了许久的烟气。那缕烟雾很薄，仿佛随时被风吹散的蛛丝，但一直若有若无地悬吊在深蓝色的夜幕中。

　　因为在苏晚意入睡前，林辞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毕竟拿钱办事，你父亲希望能保护你的安全，所以今晚他会随着寐妖进入她的梦境，让她不要惊慌。毕竟如果不解决那只邪物，回头还是有其他人也会如她一样成为受害者。

　　醒悟后的苏晚意当时似乎已经看清了梦中情郎的真实面目，但与其就这么放跑那只玩弄人心的邪物，她也不甘心，故而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同意了林辞这个做法。

　　说回现在，夜幕之下那烟气终于有所行动。只见它潘恒一阵后，缓缓下沉，如果不是有观气诀的能力，寻常修士恐怕很难察觉这种隐秘的手段，能让寐妖化作无形的烟雾，穿过瓦缝、梁木、屏风，最后无声无息地成功渗入一名大户人家深闺女子紧闭的眼睑下。

　　林辞盯着那缕烟雾，他的感知紧随其后，攀住那根丝线的尾端，仿佛一滴更不起眼的墨，落进了一潭暗沉的水里。

　　片刻的恍惚后，他感到自己的脚踩到了实地。

　　此时再环顾四周，雕梁画栋的宅院已经化作一片宽阔的草地。此处倒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放眼看去，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溪流清澈见底，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头顶天空蓝得好似一块新染的布，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每一寸光影都是恰到好处，或者说像是被谁精心调配过的美丽。

　　苏晚意站在不远处，身着鹅黄碧丝裙，发簪明珠点翠，而且面色红润，简直与白日的憔悴判若两人。

　　她面前则站着一名翠绿衣袍男子，那人头戴镶玉圆帽，看起来的确面如冠玉，眉眼清朗，风度翩翩。平心而论，这副容貌确实足以让人心生好感……前提是，如果它不是假的。

　　在林辞的观气诀中，那副皮囊下面空空如也，既没有血肉，也没有魂魄，只有一团灰黑色的阴气，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正随着那男子说话动作在缓慢地翻涌。

　　而站在这只邪物面前的苏晚意浑然不觉，年轻的姑娘攥着裙摆上的流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玉郎，你先前说你是临安府人，可你还未告诉过我，你为何会来青溪镇呢？”

　　翠袍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却微微敛起：“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的语气还是和缓的，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体贴入微。

　　“我同你相识这么久，除了一个名字，旁的什么都不知道。”苏晚意的声音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梦中的对话都要清醒，“你的家乡什么样？你从前做什么？你为什么喜欢上我？”

　　她问得很小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翠袍男子沉默几秒，然后用温和的声线开口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化作一片冰冷，“晚意，你从前不问这些的。”

　　苏晚意说道：“你既然说要娶我，那总归是要见见我父亲的不是吗？我们总不能只是在这儿私会。”

　　翠袍男子的目光彻底沉下来，周围的日光竟然也随之一暗，明明应该是风和日丽的环境此刻就显得有些阴森。

　　“你哪是来提醒我见你父亲！你根本就是不信任我！”他的语气里带上冷意和戒备。

　　但苏晚意没有否认。她站在花丛里，仰头看着曾经梦中情郎那张渐渐变冷的脸，说道：“是你先欺我害我！若不是我父亲和道长他们，我可能就被你坑害致死了不是吗！”

　　她已经感觉到林辞入梦，此刻也就不和寐妖继续虚与委蛇。

　　此刻翠袍男子不再看她，那道阴冷的目光直接落在现身的林辞身上。

　　“臭娘们，你以为请个道士来就能把我收了？”寐妖冷笑道，“在我的梦里——”

　　他抬起手，天空竟然也随之裂开。一道恐怖的雷鸣闪电从裂缝中贯穿而下，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林辞整个人吞没其中。刹那间脚下的山脉开始龟裂崩塌，树木化为灰烬，溪水蒸腾成水雾，整片梦境好似一张被揉皱的纸张开始破碎。

　　寐妖站在高空之中，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

　　“呵——不过是区区一个……啊？”

　　电光明灭闪烁着消失，梦境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原状，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只是中间那片被电光犁过的地方多了一道沟壑。

　　而沟壑的底部……那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身影正缓缓站起来。

　　林辞抬手擦了擦嘴角，看见自己指腹上沾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皱起眉，没想到方才那一击竟然确实让他感觉到了疼痛，所以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寐妖没有听清，但看他的口型大约是在说“确实挺厉害的”。

　　现在它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它看见林辞从沟壑里走出来，衣袍上虽然沾了灰，但步子依旧稳当。

　　这时候它忽然意识到，虽然在这片梦里，自己的想象就是世界的极限，它能想象出移山填海，能想象出毁天灭地，但它在刚刚那堪称毁灭性的一击失败后，此刻竟然想象不出能毁掉林辞的力量。

　　所以当寐妖再看见如此柔和，但过于迅速的剑光时，它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自己现在该不会是还在做梦吧？

　　***

　　寐妖的身影被剑光吞噬的那一刻，整片梦境轰然碎裂。

　　下一秒，苏晚意猛地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好似是溺水前一秒侥幸上岸的人。

　　谢兰舟在外间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她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复之前的痴迷，便没有多问，只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苏晚意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觉指尖还因为亲眼目睹了那样毁天灭地的威力而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杯口浮起的热气，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邪物……死了吗？”

　　谢兰舟说：“梦里死了一次，但本体还没真死，所以等等我们需要去找它的本体。”

　　和饱含热泪，连连感谢的苏老爷交代完一些后续的事情后，谢兰舟就去找林辞。

　　要找的那个人位置也很显眼，他就站在苏家宅院的屋顶上，闭着眼，让观气诀的感知如一张无形的网，追着那道从苏晚意眉心逸散出去的残烟一路向西。

　　那缕烟雾比来时薄弱了许多，如今已经像被风吹散的墨迹，断断续续地一路逃窜，但好歹始终没有消失。大约一炷香之后，那道残烟落进了妙风山深处的一处隐蔽山腹里。

　　林辞睁开眼，从屋顶跳下来。谢兰舟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他，见他轻松跃到眼前时脸上的神色便知道有了结果。

　　“走吧。”林辞说。

　　夜色正浓，两人都不是常人，自然不惧怕山中邪物。林辞此刻在前面提着灯笼带路，他步子不快，但不知为何谢兰舟感觉他方向感好得简直令人觉得可怕，好像此人是有千里眼一样，只需稍稍睁眼一看，就能发现那寐妖的真正藏身之所。

　　就这样，谢兰舟跟在他身后，偶尔低头避开横出来的枝桠，偶尔再抬头看一眼前面那道青灰色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着林辞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又有如此可怕的实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辞在一面爬满枯藤的石壁前停下来。

　　他伸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露出后面一道堪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窄裂隙。伸手探去，能够感知到裂隙深处有风灌出来，还带着一股不同于山间草木的凉意。

　　林辞毫不犹豫，直接侧身钻进去。

　　谢兰舟讶异他的果断，但也紧随其后。

　　裂隙走了大约十几步便豁然开朗，里面原来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洞壁上覆着一层极厚的坚冰，在月光从裂隙渗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而洞穴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身着湛青白底道袍的年轻道人，面目如生，睫毛上都结着细碎的冰霜，眉眼之间还带着一种沉静安详的神色。

　　他的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像是正在打坐入定。若不是他身上一丝活人的“炁”都没有，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谢兰舟绕着那具冰封的尸身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他道袍上的纹饰：“这是玄都观的道袍。玄都观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道门，祖上出过一位化罡境的前辈，近几十年虽然没落了，但门规还在。这人的辈分不低，看衣饰至少是内门弟子的规格。”

　　他站起身，“一个内门弟子被人封在这里，恐怕死因不简单。”

　　林辞对这些宗门也没有多少了解，所以他干脆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那具尸身面前，伸出指尖，在冰面上轻敲一下。

　　冰层很厚，但在他的感知中，那层冰的缝隙里始终裹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烟气，正顺着冰纹缓缓游动。刚刚他那一举动，就让它像是冬眠的蛇被人惊扰一般猛然游窜起来。

　　林辞看着这表面毫无反应的冰层，见里面属于寐妖本体的那缕黑雾不肯出现，于是也不打算继续敲冰，直接转而预备拔剑。

　　这动作一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那尸身的眉心上立刻浮起一团缥缈的雾气，随后渐渐凝成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