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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梦中情郎 ...

  •   初秋某一日谢兰舟来找林辞的时候,清虚观门外还排着长队。他也算是熟门熟路,径直绕到后院再翻墙进去。

      彼时林辞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还扬了扬手里的茶壶:“喝吗?”

      谢兰舟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墙灰,也不嫌弃他这儿茶叶不好,直接就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碗灌了一口,才开口道:“其实我来找你是来求帮忙的,附近苏家庄出了件事,我搞不定。”

      林辞抬眼。

      “当然报酬是少不了的。”

      林辞心满意足地继续喝茶。

      而谢兰舟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慢慢说起自己搞不定的那桩事。

      说是苏家庄的大地主姓苏,膝下只有一名独女,叫苏晚意,年方十九,姿容俏丽。这位姑娘从前是个活泼爱笑的,可半个月前她忽然变得无精打采,看起来整日恹恹的,精神涣散,请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出病症。但丫鬟夜里伺候她,却总是听见她说梦话,并且有问有答,好似在梦中和什么人说话。

      苏老爷起初以为女儿是得相思病,张罗着要招上门女婿,谁知苏晚意死活不肯,闹了一通之后才说了一句——“我已经认准了玉郎,除他之外,谁也不嫁!”

      可问起她玉郎是谁,她又只会含糊不清地形容,说是每晚来她梦里的一名男子。在她口中,此人容颜绝世,才华横溢,知情识趣,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完美的情人。不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痴迷的光,可不像是看情人,反而更像是被蛊惑到丢了魂。

      话说到这里,谢兰舟又道:“这位苏老爷特意花了重金请我来看看,可惜我守了两晚,仔细检查了苏家庄每个角落,但偏生什么都没看见。然而苏小姐每晚照旧说梦话,阳气一天比一天衰弱。如此一来,我想,那东西可能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反而是从里……也就是从梦中来找她的。拥有这等手段的,恐怕只有寐妖。”

      林辞听了半晌,感觉在听戏文故事,但等到最后一句妖怪邪物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简单了,毕竟穿越之前有句话说得好,只要这玩意儿敢亮血条,那总归有办法砍死对方。

      “不管寐妖不寐妖,先去看看情况。”他把铁剑挂在腰间,朝谢兰舟点了点头:“走吧。”

      ***

      苏家庄离青溪镇不远,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到了目的地。

      一眼瞧去,苏家宅子占地极广,围墙高耸,门楣上悬着“苏府”二字,漆色鲜亮,看起来格外巍峨大气。听闻凌霄阁紫衣使特意寻来一位隐世高手前来相助,苏老爷一听贵客到来,于是亲自迎出来,握着林辞的手连连道谢。

      经过这些天的担惊受怕,这个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的老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他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说话时嗓子也带着哑:“小道长,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她娘走得早,就留下她这么一个孩子,我要是再把她弄丢了,到了底下没脸见她娘。这些天我想尽办法,可她一门心思只认那个梦里的……”

      他说到这里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林辞点点头:“我尽力。”说着,他手上的力气倒是实打实地回握了一下,想让对方体会自己不打算辜负报酬的真心和实力。

      苏老爷咧了咧嘴,又补了一句:“若能保我女儿平安,方才说的数目,再翻一倍!”

      林辞的手劲不由自主也跟着翻了一倍。这下苏老爷龇着牙笑,就是笑得有些勉强。

      简略了解了情况,两人刚进跨院,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喊叫:“你们不要再来劝了!我死也不会嫁给别人!玉郎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我跟他已经许了三生三世!”

      紧接着是一阵瓷器落地的脆响,几个媒婆打扮的妇人灰头土脸地从屋里退出来,手里攥着碎掉的手帕,活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溃兵。

      谢兰舟站在廊下,看了这一幕,忍不住直摇头:“前两天好歹还能劝上几句,现在……”

      林辞没有接话。他敲敲门,见里面没反应,干脆推开房门直接走了进去。

      苏晚意此时蜷在床角,散着头发,面色蜡黄,看见进来的是个陌生年轻男子,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出去!我马上就要和玉郎成亲了!”

      林辞当然没有听她的话,他不仅没有出去,还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搁在桌上正对着苏晚意说道:“你为梦中情郎哭闹,甚至寻死觅活,可知道你爹这些天在做什么吗?”

      苏晚意没有回答,但攥着被角的手指不由自主紧了紧。

      “你爹每天都去镇上请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摇头说看不出毛病。”林辞说,“他白天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恨不得走得鞋底都磨薄了。夜里他睡不着,时常折返你院里看看你情况,要么是叫不醒,要不然好不容叫醒,但醒过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吃不喝不睡,就盯着天花板说要去找你的玉郎!连着两次之后他也不敢再这么做,他生怕你的魂真跑出去,让什么脏东西趁了空子把你带走。”

      林辞少见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但这些事实之言摆出来的效果也很是显著,只见原本不愿意听人说话的苏晚意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谢兰舟又接着说道:“我听苏老爷说你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他让管家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可大夫来了一看直摇头,说已经不中用了,让准备后事。苏老爷不信,自己套了马车,抱着你去了县城,敲开别家医馆的门时天都还没亮,许是上天可怜一位父亲爱子心切,于是你那时也挺了过来。”

      见苏晚意红着眼渐渐抬起头来看他们,谢兰舟又说道:“苏老爷还说过,你想嫁谁、招谁上门,都随你,苏家养得起,也陪得起嫁妆。可你不能把自己嫁死。”

      苏晚意攥着被角的指节泛了白。

      “他一直不敢跟你说太多,怕你心里头有刺,越逼你越往那邪物身上靠。”谢兰舟看着她,“但他托我来告诉你,你要是真想嫁,他给你风风光光地办。可你得先活着!”

      苏晚意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当真……不拦我?”

      谢兰舟和林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时林辞直接将铜镜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你先看看你耳后那东西,再想想你那玉郎给你的是蜜还是毒。”

      说着话,林辞忽然伸手,极快地在苏晚意耳后虚空划过。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把铜镜推到了她面前很近的地方。

      只见镜子里她的耳根下方,从耳廓后沿到下颌线,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痕迹,像蛛丝,又像极细的根须,苏晚意下意识用指甲去刮,却怎么也刮不掉,好像那东西已经长在血肉里一样。

      林辞又将铜镜往上抬了抬:“再看你的眼白。”

      苏晚意凑近镜面,这才看清自己的眼白上蒙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好似干净的水面落了一层细灰。

      林辞问:“你以前有这样吗?”

      苏晚意想起自己从前照镜子的模样。那双杏眼总是清亮亮的,好似两汪泉水;但此刻镜子里那双眼睛里沉着一层说不清的浑浊。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被角的手已经松开。

      林辞没有催促她回神,相反他收回铜镜,接下来看向谢兰舟。

      谢兰舟心领神会。

      实际上,这半个月来苏晚意的实际感觉都被寐妖用梦里的甜头掩盖住,她只觉得自己日渐困倦,却不知道自己体内真正发生了什么,只当是相思成疾。

      眼下,谢兰舟走上前来,将手掌悬在苏晚意头顶上方三寸处,随后他掌心里亮起一团淡青色的光,如同一盏被拢住的灯,朝她的头顶缓缓压下去。

      几个呼吸后,苏晚意立刻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头顶漫下来,就像有人在这时揭开了她身上一件一直披着的厚棉衣,紧接着,她感觉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的钻心酸痛。四肢现在好像被人抽掉了筋,软得像面,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胸口更是闷得喘不上气,不要提走路,此时此刻让她再多说一句话都是难如登天。

      “……!”苏晚意随即整个人朝后倒去,后背重重靠在床头,还是觉得浑身精力衰败。

      现在她脸上的痴迷已经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影儿,只剩下一种像被人刚从水里拎出来时才看清自己差点溺死的茫然与惊惶。

      “怎么会……”她的嘴唇剧烈地抖着,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半个月。”谢兰舟收起手掌,退后一步,“你每天夜里都在被拿走了阳气与活息。你梦中的那位‘玉郎’就是为了不让你直接感觉到,所以特意用法术暂时蒙蔽了你的感知。”

      苏晚意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发抖的,连握拳都握不紧的手。好半晌她才重新抬起头,用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我醒着的时候……一直是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寂静里只有她自己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动,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玉郎他……不是我的良人?”

      这句自问自答的话也没有得到旁人的回答,只先迎来了她自己心知肚明结果的眼泪。

      事已至此,林辞与谢兰舟两人先退出了房间,两人轻轻合起房门,随后谢兰舟叹了口气:“发现情郎并非良人……也难免如此落泪。”

      林辞看得开,“让她哭,哭完了才看得开,想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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