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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访客 ...

  •   “拜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既然认准了咱们这道观,往后怕是每天都要来。”纪闻野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碗,语气忽然正经了些,“敢来拜三清,说明它至今未曾害过人,是个守正之妖。随它去吧。来日它化形成功,与人友善,也算是咱们清虚观的一桩功德。”

      林辞点了点头,将碗筷收拢,起身去洗。

      跨个院子而已,他也懒得打伞。道袍的针脚密实,布料也硬,到了前殿,身上没落多少水珠,一抖便都掉了。就是后院的黄土被雨水泡软了,鞋底踩得有些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的香客也看见了,于是笑道:“回头我出钱,给你们把后院也铺上青砖。”

      林辞抬眼看他。

      来人坐在蒲团上,一身织锦玄衣,衣料在烛火下泛着精致的光泽,团花镶玉的腰带束在腰间,领口处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眉骨高而分明,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坦荡。面皮白净,不是那种终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气血充盈后透出来的润白,衬着那一头乌黑束起的发,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再看,可见他鼻梁挺直,唇形饱满,下颌线条硬朗,笑起来时嘴角微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颇有几分英气。

      这人林辞认识,青溪镇王家排行第七的少爷,王逐夜。

      王家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田产商铺遍布周边几县,王逐夜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上面六个兄姐,自幼被宠着长大,却养成了个不娇不纵的性子。

      虽是不爱读书,也不爱经商,整日在镇上最好去各处凑热闹,看新奇玩意儿,但从不惹事生非,见了谁都是一张笑脸,时常还出手帮忙,所以镇上的人提起他,倒也不反感,还多有夸奖。而他会认识林辞,也是因为替家里的女眷求平安符,一来二去便相熟起来。

      眼下雨还在下,但比方才小了些,变成牛毛似的细丝,落在院中那口铜鼎上就几乎再听不见声响。

      王逐夜坐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碗,指节不自觉地轻轻敲着碗壁,目光落在茶水里浮沉的茶叶梗上,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林辞也不催促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

      殿外的雨声细密绵长,仿佛是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极厚的书,动作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林道长。”王逐夜终于开口。

      “嗯。”

      “沈家空宅,你听说过吧?”

      林辞放下茶碗,点点头。

      那是青溪镇最有名的一处凶宅。从前住着一家沈姓大户,家中藏书万卷,子弟多有功名,在当地算得上书香门第。后来不知哪一年,沈家满门上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暴毙,死因不明。衙门查了数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以“疫病”二字草草结案。

      可那之后,这宅子便不太平起来。

      附近的人夜里常能听见里面传出哭声、笑声、脚步声,偶尔还有诵经的声音从紧闭的门窗后飘出来,只是断断续续的,不知是不是有谁在替满屋子的亡魂超度。

      胆大的人曾进去看过,结果出来便疯了,也不知再胡言乱语什么,几天最终暴毙。久而久之,那宅子便被封了院门,告示贴了一层又一层,可过不了多久就被风刮跑,整得像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被拦在里面。

      林辞从前路过柳家牌坊那片,远远看过那宅子一眼。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单从外面看,气派得很。可那气派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犹如一潭不见波澜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也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淤泥。

      “赵元白那个混账,拿这宅子跟我打赌!”王逐夜咬了咬牙。

      赵元白,这家伙是青溪镇赵家的少爷。

      王家与赵家是世交也是世仇,两家在生意场上斗了不知多少年,子弟之间自然也算是“子承父业”,处处都要争个高低。

      碍于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老一辈的事林辞不清楚,但王逐夜和赵元白的恩怨他是从对方口中知道一些的。

      这两人真是打小就不对付,见了面不呛几句浑身不自在。

      “他跟我说,我们俩各带一个人,进去住一晚,看谁能撑到天亮。撑不住的算输。输的人以后见了他绕道走。”王逐夜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还带着几分不甘,“我不是怕他。我是想着,如果能从沈家空宅里平安出来,往后谁还敢说我晦气!”

      关于“晦气”这件事也有前因。

      半年前的一夜,王逐夜从临安城回来,但半路遇雨,在一处荒僻的废宅中歇脚,结果倒霉催的被那儿一只盘踞多年的怨灵缠上了。那怨灵擅长制造幻境,将人拖入真假莫辨的迷障之中,让人在恐惧与犹疑之间耗尽心神。

      王逐夜和几个下人倒在废宅中昏了一整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各个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叫都叫不醒。镇上的人连忙把他抬到清虚观来,直到林辞用灵力替他驱散了体内残留的阴气,又守了他们整整一个白天,几人才醒过来。为了避免再出现这么劳心劳神的看护工作,那怨灵后来被林辞找上门去,一剑果断给斩了。

      这件事王逐夜一直记在心里。他嘴上从不说什么感激的话,但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来米面菜蔬,逢年过节更是一大车一大车地往观里拉东西,看得纪闻野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表示这是“观里最大的香火主!”。

      “所以什么时候?”林辞问。

      “后天傍晚。”王逐夜说,“我来接你?”

      林辞点点头。

      得了肯定答复的王逐夜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正撑起伞准备走进雨里,忽然又停下。

      他侧过头,看着林辞,“林道长……说起来,半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你已经谢过了。”林辞说,“你送来的那些米面,够观里吃大半年的。”

      王逐夜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也是。”他说,“那我后天再谢你一次。”

      这次他撑着伞大步走进了雨里,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殿里喊了一声:“林道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回回反应也太平淡了些!”

      林辞没理他。

      王逐夜自讨没趣,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消失在了雨雾中。

      林辞坐在蒲团上,看着殿门外那道身影被灰蒙蒙的天色吞没,随后他将茶碗里的冷茶倒掉,重新续上一杯热的,捧在手里思索沈家大宅的事情。

      不过多时殿外雨势渐小,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太阳快要驱散厚重阴沉的云层。林辞闭上眼,感受到体内的那股温热气流缓缓流转,沿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今日这小雨转晴的天气,倒是他想起半年前王逐夜醒来的那个下午。年轻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却已经能睁开了。他看见林辞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死了?”

      林辞心里思索自己又不是牛头马面,地府阎王,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回答:“没有。”

      结果王逐夜沉默良久,整得林辞以为他是不是又睁着眼昏过去,正准备伸手去探他的脉时,对方忽然开口:“那我还能来找你吗?”

      该不会是撞邪了,想要来道观求安心?

      但既然要来一位大客户,林辞怎么着也不会把香火钱往外推。

      后来王逐夜果然常常来找他,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壶好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在前殿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便走了。

      林辞觉得这人大概是闲得慌,才没事隔三差五就往道观这么偏僻的山头来。

      追忆了会儿自己和王逐夜相识的往事,林辞重新睁开眼,将那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念头转向另一些事上。

      后天要去沈家空宅,总得做些准备。师父那边要打个招呼,铁剑要重新擦拭一遍,那本《铁骨衣入门》上记载的运力法门还得再琢磨琢磨。虽然他觉得那宅子里的东西未必有多厉害,但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么想着,林辞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

      雨后的院子空气清新,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气,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纪闻野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本《青城棋谱》,正对着某一页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徒弟一眼。

      “刚才谁来了?”他问。

      “是王家的七公子。”林辞说,“找我帮个忙。”

      “哦?他该不会又倒霉催地被什么怨灵缠上了吧?”

      “嗯……他只问我能不能陪他去沈家空宅住一晚。”

      纪闻野的眉毛挑起又落下,手指在棋谱上敲了敲,然后点了点头:“那宅子的事我听说过。早些年了,闹得挺凶。后来没什么人提……啧,这么一想,大约是不敢提。”

      他顿了顿,“你小心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也别大意。”

      “弟子明白。”林辞说完,又道自己得再去准备些东西。

      这时纪闻野又看了他远去的背影一眼,忽然笑起来:“王逐夜那小子倒是会找人帮忙。沈家空宅,搁在别人身上是送命的事,搁在徒弟身上——”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低下头继续看棋谱去了。

      不过这些话林辞都未听见,他想,后天去沈家空宅,得带两盏灯笼,嗯……最重要的还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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