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很强了？》ICOCOCO

18、18 随手一剑

　　谢兰舟手腕一翻，一抹耀眼的银光从他袖中滑出，化作一柄三尺长剑，被他稳稳握在手中。剑身修长，刃口泛着淡青色的寒光，一看便非凡品。

　　他见林辞的目光落在剑上，于是说道：“此剑名为霜魄，乃铸剑城莫大师的作品。若非家师的关系，有钱也买不到。”

　　他边说边朝那孩子走去，剑尖低垂，步履沉稳。

　　“哥哥，不要杀我……”但那孩子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怯怯的，软软的，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小猫，“我好害怕……求求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谢兰舟的脚步顿住。

　　他想起幻境中那个乖乖忍着的孩子，想起了那句“我决定原谅哥哥了”。这让他持剑的手微微发颤，但他的目光很快重新变得坚定。

　　对待已经化作怨灵的邪祟而言根本没有去阴曹地府的机会，所以最好的怜悯就是让她早些解脱。

　　然而就在他即将挥剑的那一瞬，跪伏在地的孩子忽然抬起了头，覆盖在脸上的黑发这次随之散开，露出了她的面孔。

　　谢兰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那完全不能称之为一张脸！

　　肉眼来看，那根本是一团破碎腐烂，被摔烂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某样东西，其骨骼错位，皮肉翻卷，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一样在溃烂的皮肤下蠕动。即便那张脸从轮廓上看稚嫩幼小，可又狰狞到了极点，好似世间一切恶意被揉碎了再捏在一起就组成了它。

　　谢兰舟猛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但此刻已晚！

　　在他恍惚之际，那孩子的双手骤然化作了两只五尺来长的青色鬼爪，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糟了！

　　这两个字闪过他的脑海，随即被窒息感吞没。谢兰舟努力挣扎，但越挣扎，那双鬼爪收得越紧，他的脚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地面。灵力在经脉中凝滞，像是被冻住的河水，根本无法调动。

　　就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谢公子，现在我可以出手了吧？”

　　林辞站在屋檐下，看着这边风云突变。

　　谢兰舟之前不要轻易出手的提醒他记得来者，但眼下这情形，如果他再不出手，这位凌霄阁的紫衣使恐怕就要因公殉职了。

　　思索几秒，出于礼貌，林辞还是先问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字，从被掐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救命……”

　　“好。”

　　林辞踏前一步。

　　拔剑。出剑。

　　两个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

　　剑芒从铁剑上倾泻而出，既不张扬，也不绚烂，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好似一道月光从云缝里倾泻，以安静也不受任何事物阻拦的方式径直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谢兰舟甚至没有看清剑芒是怎么飞过去的。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孩子的动作忽地凝固。鬼爪虽然还掐在谢兰舟的脖子上，但力道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怨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崩碎的身躯，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里，终于被月光一样的剑芒照亮。

　　然后她笑起来。这次的笑容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真正轻松，好像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心地歇一歇。

　　“谢谢你。”她轻声说。随后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一点一点地被释然填满，一时间似乎比刚刚那剑芒还要耀眼夺目。

　　接着她就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从头顶蔓延到脚底，再一块一块地剥落飘散，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月光下闪烁刹那后，便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那些光点没有像寻常怨灵消散时那样变成黑色的灰烬，而是干干净净的，像碎了的星星。

　　结束了？

　　谢兰舟摔落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抬头看着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怔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她最后……笑了？”

　　林辞收剑归鞘，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兰舟站稳之后，用力咳了几声，嗓子还是火辣辣地疼。他偏过头，看着林辞，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方才被掐住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了怨灵的鬼爪有多大的力道，那不是他能够挣脱的力量，甚至不是他能抗衡的力量。但在林辞的剑芒面前，那股力量简直脆弱得像纸糊的。

　　他也是练剑的人，所以他能感受到那一剑的恐怖。当剑芒从他耳边掠过的时候，他的魂魄都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这不能称之为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某种更高层级存在时的本能敬畏。

　　“这一剑……”谢兰舟哑着嗓子问道，“叫什么名字？”

　　林辞眨了眨眼。

　　名字？

　　其实他从来没有给这一剑起过名字。因为每次出剑都是同一套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也不需要任何变化。

　　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谢兰舟方才每一道符箓都有名字，自己的剑法没有名字似乎说不过去。

　　但它确实没有名字。

　　于是他如实相告，“没有名字。”

　　谢兰舟一愣：“没有名字？！”

　　“嗯。”林辞说，“就是随手一剑。”

　　他说这话时语气相当认真，或者说是相当诚恳。

　　“随、随手一剑？”

　　谢兰舟忍不住又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完全想不通这四个字有什么深意。

　　他见过师门长辈们施展的种种精妙剑诀，每一招都有名有姓，有来历有传承，可面前这人却说自己的剑没有名字。

　　于是谢兰舟盯着他使劲看，再想起自己方才每一道符箓都要报上名号，想起那把“霜魄”剑的名头，想起“铸剑城莫大师”的字号……他以为这些是修行之人该有的体面，可面前这个人，用一柄看不出任何来历的铁剑，使出一式没有名字的剑招，轻描淡写就斩灭了一只连十八道符箓都杀不死的怨灵，最后人家更是风轻云淡地说，就是随手一剑。

　　谢兰舟忽然开始觉得，自己方才那些“炫耀”像个小丑。

　　林辞看着对方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便学着师父纪闻野的样子，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是他跟师父学的本事，通常只要对着提问的人这样笑一下，对方就算什么都没懂，也会觉得很厉害，然后放弃追问。

　　平日里他问师父问题，师父就常常露出这样的笑容。不过区别可能在于，师父是真的很厉害，所以不好将深奥的原理逐一剖析，而他只是懒得对很简单的问题再想方设法地做出解释。

　　果然，谢兰舟虽然一头雾水，但看着林辞那副“此中玄妙不可言说”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其中或许牵扯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现在谢兰舟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案子算是结了。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嗯。”林辞随之动身。

　　两个人走出方家的院子，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铺在官道上，白得像一层银霜。夜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温柔得不像方才刚经过一场凶险。

　　也就是在这时，谢兰舟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扯下了自己束发的红绫，甩了甩头，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便披散了下来，垂在肩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因为这人平日里束着高马尾，显得利落英气，此刻放下头发，那张本就清朗的面孔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怎么了？”林辞问。

　　“没什么。”谢兰舟摇了摇头。他将那段红绫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撒手，让它随风飘远。红绫在夜空中翻卷几下，便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林辞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

　　他忽地理解了谢兰舟心里在想什么。

　　那红绫大约是那孩子幻境中的一段记忆。那个从山坡上滚下去的小女孩，曾经收到过一段红头绳，欢喜了很久。

　　谢兰舟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替当初还没有堕入魔道的孩子再送行一次。

　　谢兰舟朝红绫飘飞的方向眺望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来，这次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卸去了官面上的疏离和符阵中的紧绷，此刻的谢兰舟看上去倒比方才容易亲近了几分。

　　“林道长。”他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些，“你说你那剑没有名字，那你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师父教的。”林辞说。

　　“你师父？”谢兰舟来了兴致，“你师父是什么境界？”

　　林辞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道。”

　　谢兰舟愣住：“不知道？”

　　“师父没说过。”林辞说道：“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斩妖除魔，行走天下，后来到了这清虚观，便歇了脚。”

　　谢兰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毕竟从林辞的表情里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他的确不是在藏私，而是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回到青溪镇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远处的山峦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谢兰舟要去县衙歇息，林辞则要再走一段路回清虚观。

　　在县衙门口分别时，谢兰舟站在台阶上，看着林辞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林道长。”

　　林辞回过头来。

　　“过两日，我再来找你，可好？”谢兰舟说，“这青溪镇我头一回来，你能否带我四处走走？”

　　林辞看看他，虽然不明白他对这么一个小地方怎么游玩观赏的兴致这么高，但碍于对方絮絮叨叨还说要来道观上香供奉，于是自然不会把香客往外赶。他点头应道：“好。”

　　于是谢兰舟就忍不住露出一个英气逼人，又璀璨夺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