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6 第二只怨灵 ...

  •   谢兰舟当然也看见了。

      他在门槛外停下来,没有贸然踏入,只先用刀身上的青光朝那团阴影探去。然而青光触到那团阴影的边缘时,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既进不去,也照不亮。

      “出来。”谢兰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团阴影晃动了一下,然后,从堂屋深处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似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风穿过枯朽的树林时发出的呜咽,含混、沙哑,却还能勉强辨认出是人的话语。

      “我……不想出来的……”

      谢兰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那声音断断续续,“我好好的……待在这里……你们非要来……非要来……”

      声音里的情绪渐渐从含混变成了尖锐,好似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方大是你杀的?”谢兰舟问。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来时,带上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奇异平静,“他该死。”

      “方刘氏呢?方刚呢?”

      “不是我!”那声音又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不是我!那两个不是我!我只碰了方大……他该死……他打死过我……不,不是打我……是打她……不对……是打谁……”

      声音越来越混乱,此刻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在喃喃自语,已然是前言不搭后语。

      谢兰舟听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林辞一眼。

      林辞靠在槐树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兰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不管是不是你做的。”谢兰舟说道,“你已伤了人命,便不能留在这里了。”

      刀身上的青光骤然暴涨,犹如一朵盛开的青莲,朝堂屋深处那团黑暗压了过去。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屋内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那团黑暗如同被灼烧的虫一样猛地收缩,随即朝四面八方炸开,化作无数道黑烟,从门窗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谢兰舟当即追出门外,朝那几道黑烟的方向挥刀,刀尖快而锋利,随即斩落了几缕。但大多数黑烟散入了夜色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谢兰舟有些暗恼地收刀归鞘,站在院中,微微喘息。

      林辞从槐树后面走出来,问道:“跑了?”

      “跑了。”谢兰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这东西比我想的滑溜……普通的怨灵被刀光一照就散,它竟然能分神化影逃遁。”

      他转过身,看着林辞,“你方才站在外面,可有看见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林辞朝西北方向指了指。

      谢兰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在林辞脸上。月光下,那张脸比白天更白了几分,衬着青灰色的道袍,更像一尊瓷人。谢兰舟忽然觉得,这道士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总想多看一眼。

      “你不怕?”他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怕什么?”

      “怨灵。”谢兰舟说,“普通人见了这种东西,腿都软了。你倒好,从头到尾站在那儿,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林辞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隔得远。”

      谢兰舟盯着他看了几息。月光落在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再追问,收刀入鞘,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又问:“明天你还能来吗?”

      “来这儿做什么?”

      “帮我查这桩案子。”谢兰舟的语气平淡,但脚步已经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复,“你是本地人,熟悉这里的路。我虽然能驱邪,但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熟。那东西今晚虽是跑了,但肯定不会跑太远,明天白天得把附近的山头都搜一遍。”

      林辞没有立刻回答。

      “赏金照给。”谢兰舟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急切,又飞快地掩饰了过去。

      “好。”林辞点头。

      谢兰舟的肩微微松动。他迈步朝村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侧过脸来,月光照亮了他半张漂亮的面容。

      “林道长。”他说。

      “嗯?”

      “没什么。”谢兰舟忍不住露出笑容,“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紫色的衣袍很快被黑暗吞没。

      周德茂从院子角落的阴影里钻了出来,腿还有点发软,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小声问林辞:“林道长,那东西……真跑了?”

      “跑了。”林辞说。

      “那明天……还来?”

      “嗯。”

      周德茂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了一句“这青溪镇的鬼怎么一茬接一茬”,便提上灯笼,跟在林辞身后朝回走了。

      夜风吹过下柳村,田野里的蛙鸣重新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低声议论方才发生的一切。

      林辞走在回清虚观的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谢兰舟那句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思来想去他得到的结论也就是……该不会是今天失手,这位凌霄阁的贵客觉得面子过不去,所以明天还要找观众来见证他找回场子的全过程吧!

      ***

      次日傍晚,林辞依约来到县衙门前。

      谢兰舟已经等在那里。今日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马尾高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加利落。见林辞从长街那头走过来,他原本随意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欣喜自己等的人终于到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朝下柳村走去,周德茂这次没有跟来,因为谢兰舟提早吩咐过今日只需探明怨灵的来路,不必太多人手,周德茂便识趣地留在衙门里整理卷宗了。

      暮色渐浓,田野间的蛙鸣此起彼伏。谢兰舟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林辞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谢兰舟忽然开口,“今日我去查了方家邻居的口供。”

      林辞偏头看向他。

      “那孩子叫陈小荷,”谢兰舟低声说道:“是方刘氏带来的女儿。邻居说,那孩子很乖,不爱说话,见人就躲。方大和方刚……都不太待见她。”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但林辞完全听得懂那些省略的部分。“不待见”,在这个世道里往往意味着比“不喜欢”更不幸的遭遇。

      “方刘氏生前最后一天,在村里找了那孩子一整个晚上。”谢兰舟顿了顿,“第二天,方家就出了事。”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方家的院子还是昨日那副模样,篱笆歪斜,茅屋低矮,暮色中像一具被遗弃的骨架。谢兰舟推门进去,在院中站定,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张朱砂写就的黄符。

      林辞退到院门外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谢兰舟在院中忙碌。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光收尽,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紫色的窄边。

      谢兰舟的时间掐得相当准,等他的符阵布完,天色恰好彻底暗下来。接下来他每走三步,便打出一道符箓,再用一枚青玉钉将其钉在墙面或地面上。

      黄符翻飞,青芒闪烁,配上那身深紫色的劲装和利落的身手,倒像是一种肃穆的仪式。一共十八道符箓,他在院中绕了整整一圈,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收好锦囊后,他走到林辞身边,微微喘了口气,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此乃玄符锁灵阵。符箓是凌霄阁库房中专克阴邪之物,青冥钉出自灵器坊,十八道符箓依九宫方位排列,一经发动,厉鬼也逃不出去。”

      林辞想了想,诚恳地点头,“很厉害。”

      谢兰舟嘴角又翘了几分,随即咳嗽一声,别过脸去假装检查符阵的方位。

      入夜后一弯浅白色的月牙悬在半空中,不过其实它早就在那里了,只是天色尚明时颜色太淡,难以察觉。两人点燃了院中的灯笼,橘黄色的光将方家小院照得半明半暗。

      谢兰舟站在院中央,右手垂在腰侧,距离刀柄不过三寸。林辞依旧靠在老槐树下,将自己隐在树影里。

      然后,四周响起了歌谣。

      那是一个童稚的声音,银铃似的,清脆、空灵,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哥哥杀了我……娘亲杀了他……爹爹杀了娘……我杀了爹爹……哥哥杀了我……娘亲杀了他……”

      歌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偏偏还自带回响,层层叠叠,好似有无数个孩童的声音叠在一起,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渗透出来。

      谢兰舟猛地攥紧了刀柄,灵台深处一阵剧烈的震荡和钝痛。那歌谣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试图侵入他的神识。他咬紧牙关,运转灵力抵御,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眼前的光影骤然扭曲。

      谢兰舟在眨眼之间发现自己变矮了。他的身躯缩成了一个三四岁孩童的大小,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母亲,一个年纪不大却早早佝偻了腰的妇人。母亲正按着他的头,让他叫面前的陌生男人“爹爹”。

      可是她是有爹爹的。只不过她的爹爹被人装进了黑色的棺材,埋进了土里。母亲带着她活不下去,只好又给她找了一个新爹爹。新爹爹还带了一个哥哥,那个哥哥脸上总是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新爹爹喝醉了酒就会打母亲。哥哥也会学新爹爹的样子打她。母亲教她忍耐,于是她沉默。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哥哥突然不打她了,因为哥哥想要脱她的衣服。母亲终于不再忍耐,她扑上去狠狠厮打哥哥。晚上回来的新爹爹也狠狠地打了母亲,比以往任何一次下手都重。

      后来有一天,哥哥忽然向她道歉,还带她到集市上,买了一段红绸子。别的小孩子都有红头绳,她一直很羡慕,现在自己终于也有了。于是她决定原谅哥哥。

      那天回来的时候哥哥带她来到山坡上,说要替她绑头发。她乖乖地坐下去,乖乖地等着。然后,哥哥猛然推了她一把。

      她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石头划破了脸,树枝扎进了胳膊,真的很疼很疼。然后她眼前一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