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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贵客 ...

  •   那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块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沉铁令牌,目光在“凌霄阁”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林辞。”那道士说,“只是清虚观道士,算不上什么高人。”

      谢兰舟轻笑了一声,“自谦得太早了,林道长。我还没说什么呢。”

      林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头,朝衙门里看了一眼,又看向周德茂,“今晚还去不去?”

      周德茂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谢兰舟已经接过了话头,“去!怎么不去?”

      他将那块令牌在手里转了半圈,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两步,侧头看着林辞,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亮得有星光闪烁。

      “我这次来,本就是为查这两桩案子的。你既然能替周捕头驱邪,想必对案子的情况也熟悉。”他说,“不如一道去。”

      林辞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谢兰舟又忍不住笑起来。

      周德茂夹在两人中间,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挠了挠头,转身招呼手下备马备灯。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了下来。沿着河堤走了约莫二三里路,下柳村便到了。河面波光粼粼,夕阳将西边的山峦染成一片深紫,暖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林辞走在谢兰舟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周德茂跟在更后面一些,肩上挎着灯笼和绳索,不时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

      “林道长。”谢兰舟忽然偏过头来,“你修为已到哪一境界了?”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他的目光从林辞身上扫过时,那双凤眼里带着一丝试探。

      他方才已经暗中探查过林辞的气息,没有发现任何灵力波动。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修为远高于他,要么此人根本没有修为。前一种可能性太小,后一种倒是更符合常理。

      林辞坦然答道:“何为境界?”

      谢兰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看起来带着几分释然,“没什么,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摆了摆手,不再追问,脚步也轻快了些。

      这么一问,谢兰舟心中的怀疑至此消了大半。

      没有灵力波动,连修行境界的分野都不知道,那么这小道士显然不是修行中人,周德茂口中那些“驱邪”的事迹,大约只是一些江湖骗术加上几分巧合罢了。再说,骗术不归凌霄阁管,他也懒得拆穿。

      不过,一个人能把青溪镇衙门上上下下骗这么久,倒也算有本事……

      他忍不住又看了林辞一眼,只见那张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干净得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

      谢兰舟收回目光,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几人走到下柳村村尾时,暮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被灭门的方家院子坐落在一片稀疏的篱笆墙内,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墙角的土坯已经剥落了大半。院门半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竿孤零零地戳在泥地里。

      衙门的人白天来过,尸体早已运走,血污也清理过,但院子里那股说不上来的阴冷气息,却像渗进了土里一样,怎么都无法散掉。

      谢兰舟推门而入,脚步先在院中踱了一圈,好似在丈量什么。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沉铁令牌,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照一下,令牌上的宝塔浮雕随之在暮色中微微泛起一层青光。

      林辞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的目光从院中的茅屋扫到院后的山坡,又从山坡收回到脚下这片泥地。

      这里残留着某种气息,但不是薛宅怨灵的那种阴寒彻骨,反而是一种更混杂的,像是几种不同的东西搅在一起之后留下的余味。

      不过多久,谢兰舟收起令牌,走到林辞身旁,将案情简单说了一遍。

      方家四口人。父亲方大,三十三岁。母亲方刘氏,二十三岁。儿子方刚,十二岁,是方大亡妻留下的孩子。女儿陈小荷,四岁,是方刘氏从上一段婚姻中带来的。

      “方大的前妻……”谢兰舟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咬牙愤愤道:“是被他打死的。”

      林辞皱紧眉头。

      “方刘氏的前夫病死,两人各带着一个孩子,凑合着过到了一起。”谢兰舟继续往下说,“昨天夜里,有邻居看见方刘氏在村里四处找小荷,说孩子不见了,但一直未能找到。”

      “结果今日一早,下地的人路过方家,发现院门没关,再往里看一眼,发现院里的鸡和狗竟然全死了。那几位乡亲邻里大着胆子推门进去,就发现方刘氏倒在后屋,后脑被钝器击打致死。方刚躺在床上,面色发青,仵作验出是中毒。方大坐在堂屋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活活掐死了。尸身冰冷刺骨,脖子上留着两个黑色的手印,毫无疑问是怨灵附体的痕迹。”

      “那陈小荷呢?”林辞问。

      “陈小荷的尸身在山后找到了。但是从山坡上摔下来的,因为撞到了头这种要害,也已经没了气。”

      林辞听完,摸了摸下巴。

      这桩案子的死法未免也太杂乱了些。

      方刘氏和方刚的死法是钝器和毒药,这不像鬼怪的手段,更像是人为所做。但方大又是被怨灵附体杀死的,剩下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失足摔死在山坡上,与这桩案子的核心究竟有没有关系?

      “想不通?”谢兰舟看了他一眼。

      “有点。”林辞如实说。

      “想不通就对了。”谢兰舟将令牌收回袖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练,但目光在林辞脸上多停留了会儿,“查案是捕快的事,我们只管驱邪。今晚怨灵若现身,我来应付,你站远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既没有轻视,也没有炫耀,倒像是在安排一件分内的事。

      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离太远,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好照应你。”

      林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兰舟转过身去,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便飞快地压了下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周德茂在院门口挂了两盏灯笼,又点了几根蜡烛放在屋内的窗台上。

      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家这个小院,却照不进那些阴影深处。山风吹过,茅屋的墙缝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言语。

      谢兰舟站在院中央,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他的佩刀悬在腰间,刀鞘上铜饰在烛火中泛着冷光。

      林辞退到了院门外的篱笆墙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将身形隐在树影里。

      夜风渐凉。

      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打断,良久后又怯怯地续上。村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直到整个下柳村沉入了一片漆黑,只剩下方家院门口这两盏灯笼还亮着,犹如两只昏黄的眼睛,盯着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谢兰舟的呼吸平稳绵长,已然进入了一种半入定的状态。他灵觉全开,捕捉着周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但不知为何,他灵觉总是不自觉地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飘。

      那道士靠在树上的影子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像是已经与那片夜色融为一体。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风好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地停下。田野里的蛙鸣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灯笼的火苗都停止了晃动,直直地向上蹿着,如同一柄诡异笔直的长剑。

      谢兰舟的眼睛眯起。

      他感觉到一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那种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潮湿粘稠的冷,犹如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泥土深处往上不断攀爬。

      林辞当然也感觉到了。他站定在树影里,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院中的泥地上,开始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那印记看起来像是脚印,却不是人的脚印。因为就尺寸而言太大了,足有常人的两倍长,形状也颇为怪异。前掌宽大,后跟窄小,五个趾头深深地陷进泥土里。那脚印一步一步地从院门口向屋内延伸,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步靠近。

      谢兰舟拔刀。

      那刀出鞘的声音极轻,犹如一声叹息。刀身在烛火中一闪,映出一泓清冽的寒光。

      他没有朝那串脚印的方向劈砍,而是将刀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从刀身上缓缓拂过。

      刀身上随之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好似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朝外扩散。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

      脚印消失。

      但谢兰舟的脸色没有放松。他知道,那东西可不是被他赶走,多半是换了方向。

      屋内的烛火猛然摇晃了一下。

      堂屋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那两扇木板门原本是关着的,周德茂还特意用门闩别上了。可现在,门闩完好无损地横在门后,两扇门却大敞着,黑洞洞的屋门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谢兰舟直接迈步朝堂屋走去,脚步很轻,刀身上的青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

      林辞没有跟上去。他靠着老槐树,目光越过谢兰舟的背影,落在堂屋深处的阴影里。

      那里绝对有什么东西。

      并非根据形状或轮廓来判断的,因为那黑暗分明是一种视觉上的单纯缺失。换而言之,那片阴影比周围的黑暗更黑,黑得简直如同所有光线已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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