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我怎么就不 ...
-
林辞握着缰绳,面色如常地将目光从那具尸体上一扫而过。接着他将马鞭轻轻一扬,马车便继续朝前驶去,没有停留,甚至连放慢速度也不曾有。
车厢里,陈明远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了一眼。那具黑黢黢的庞大躯干在人群中央格外醒目,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股残留的妖气仍然让人心里发寒。但也仅止于此了。他的目光在那道平整的剑伤上停留了一瞬,便放下车帘。
“小道长。”他试探着开口,“方才那些人议论的,可是昨夜你斩杀的……”
“嗯。”林辞应了一声。
陈明远顿了顿,又问:“那小道长何不下车说明那是你所为?如此一来,清虚观的名声在青溪镇必定大振,往后香火钱怕是收都收不完。”
林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师父一向教我,除魔卫道,不为虚名。”
陈明远一怔,随即由衷地拱了拱手:“令师徒真乃高人也!”
林辞没有接话。
他之所以不停车说明,自然有师父教导的原因在里面。纪闻野确实说过“做人要低调,做事要干净”之类的话。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他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那处空地旁边原本有一座凉亭。
那亭子叫望月亭。青砖砌柱,飞檐翘角,虽说不上多气派,但也是附近乡邻凑钱盖的,平日里供过往行人歇脚乘凉,颇有些用处。
昨夜他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亭子的半边檐角被剑气扫过,当场碎了大半。
他当时急着赶路没细看,今早路过时瞥了一眼……那亭子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才能修回来!要是让人知道那亭子是清虚观的道士打烂的,别说香火钱了,怕是还要赔钱!师父那个人,请他吃饭可以,从他口袋里掏银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青溪镇的长街,稳稳地停在县衙门口。
县衙是青溪镇上最气派的建筑。朱漆大门,石狮分列,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青溪县正堂”五个大字。不过此刻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与街道上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辞跳下马车,将车帘掀开,陈明远父子依次下车。
三人站在县衙门口,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陈明远整了整衣冠,朝林辞郑重地一揖到地。
“小道长救命之恩,在下铭感五内,不敢忘怀。”
林辞侧身让了让,没有受他的全礼,“修行之人的本分而已,不必在意。”
陈明远直起身来,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身旁的陈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多谢林道长。”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晨光,目光在林辞脸上长久地停驻。那种注视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林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告辞。”林辞朝陈明远拱了拱手,转身跳上马车,一扬马鞭,马车便沿着来路辘辘驶去。
陈明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不过他都收回目光了,才发现儿子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湛儿?”
陈湛终于也收回了目光,声音很轻,“没什么。”
陈明远看看儿子,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转而迈步走上台阶,抬手叩响了县衙的大门。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差役面孔。
“你们找谁?”那差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陈明远从袖中取出调任文书,递了过去:“在下陈明远,新任青溪县令。”
那差役愣了一下,接过文书翻了翻,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慌张,连忙侧身让开。
“陈大人恕罪!小的不知道您今日到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明远摆了摆手,迈步跨过门槛。陈湛跟在父亲身后,在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朝长街尽头望了一眼。
街角处,马车的一个拐角刚刚消失在视线里。
***
林辞将马车赶回清虚观的时候,纪闻野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徒弟回来,随口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
林辞将马车拴好,走到石桌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纪闻野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就说,别憋着。”
林辞放下茶碗,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师父,我想修行一门炼体的功法。”
纪闻野挑眉,“炼体?”
“昨夜那只蜘蛛妖,若是没有那些废话,直接动手……”林辞顿了顿,“我虽然能杀它,但若是被它近身,我这肉身怕是扛不住。”
他说得平静,不过纪闻野已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徒弟这是在害怕呢。
“你倒是越来越像话了。”纪闻野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知道害怕,说明你没被那点本事冲昏头脑。不像有些人,学了几天功夫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结果出门就栽跟头。”
“师父可有炼体的法门教我?”
纪闻野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沉思了片刻:“道者,万物之本源也。术者,大道之枝节也。舍本源而求枝节。徒儿,你着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悠远,语气深沉,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平凡的脸衬出几分出尘的意味。
那一刻,林辞仿佛看见师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笼罩着,那股气质逼人得令人心生惭愧。
然后纪闻野就打了个哈欠。
“不过你既然问起来,我倒是知道个去处。”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镇上有家杂书斋,你去那里翻翻,兴许能找到合用的东西。”
“杂书斋?”林辞一愣,“那不就是个卖旧书的铺子?”
“对啊。”纪闻野理所当然地点头,“杂书杂书,什么杂书都有。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里淘到过一本奇书,可惜后来不知道塞哪儿去了。你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合用的。”
林辞看着师父的表情,总觉得这个建议不太靠谱,但还是点了点头。
“哦对了!”纪闻野补充道,“杂书斋的掌柜姓孟,是个老学究,考了二十多年秀才还没考上。你跟他说是我徒弟,他兴许能给你便宜点。”
林辞应了一声,喝完了碗里的茶,起身朝镇上走去。
杂书斋坐落在青溪镇东街的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大,匾额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了。
推开木门走进去,扑面而来是一股纸张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奇特气息,南北通透的格局让光线从前后两扇窗户灌进来,将整间铺子照得亮堂堂的。
铺子里一半是新书,一半是掌柜收来的旧书,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从四书五经到话本小说,从农桑医卜到山川志怪,整整摆了两层楼。
林辞上下逛了一圈,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但他完全没有找到任何像修行秘笈的东西,倒是翻到几本泛黄的话本,内容挺有趣,竟然还有重生题材,可惜不是他此行的目的所在。
他将那些话本放回原处,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埋头苦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林辞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位客官,想买什么书?”
“掌柜的。”林辞开门见山,“你这里有没有炼体功法之类的秘笈?”
“炼体功法?”老掌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修士?不对,修士瞧不上武道。你是……”
“我是清虚观的道士。”林辞答道:“我师父说你这儿可能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老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青灰色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清虚观……纪闻野是你师父?”
“是。”
“哦——”老掌柜的声音拉得长长的,“那个老东西,年轻时候没少在我这儿淘书。他让你来找炼体功法?”
“是。”
老掌柜不再多问,带着林辞穿过一排排书架,朝铺子最深处走去。最终他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停了下来,那处的书架上堆着歪歪斜斜的旧书,有的书脊已经开裂,有的封面缺了半截,灰尘厚得像是好几年没人碰过了。
“武道功法都在这里了。”老掌柜俯下身去,在书堆里翻找着,激起阵阵灰尘,“修士往往瞧不上武道,你从道观来,我本以为你跟他们一样。不过既然你师父让你来,那想必你是不介意的。”
主流的修行之人大多瞧不上武道,这点林辞倒是知道的。
以法术神通见长的正统修士,只有在入门阶段,内力尚未成形的时候才会修习一些拳脚功夫用以自保,一旦有所成就,便将那些外家手段抛之脑后,转而追求更高深的道法。
他们讲究灵根资质、讲究师承渊源,自然对谁都可以练的武道存着几分轻视,即便修到极致的人间武夫一点不弱于顶尖修士,甚至纯粹的战力还要更强,虽然十二仙门中就有一脉修纯正武道的高手,但轻视依然是轻视,这是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成见。
不过林辞不是正统修士。他甚至连这个世界里所谓的灵根都没有,心里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鄙视链。
老掌柜在书堆里埋头翻了一阵,终于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册子,抖了抖上面的灰,递到林辞面前。
那册子的纸质已经发脆,边缘卷曲,封面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