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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师傅说得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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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习惯早起的林辞便起身去了厨房。
早饭向来是由他负责的,今早多了两张嘴,他便多淘了些米,又从坛子里捞了两块腌萝卜切了细丝,淋上几滴香油。清粥小菜,简单得很,但胜在干净热乎。
他将饭菜端到前殿时,陈明远父子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蒲团上低声交谈。见林辞进来,陈明远连忙起身帮着接托盘,口中不住道谢。
“不必客气。”林辞将碗筷摆好,又去后院叫师父。
纪闻野已经起来,正站在老槐树下活动筋骨,双手叉腰扭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只伸懒腰的老猫。他听见林辞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昨晚来借宿的是什么人?”
“临安府来的官,姓陈,带了儿子。”林辞简短答道,“路上遇到些麻烦,在这儿歇一晚。”
纪闻野转过身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麻烦?什么麻烦?”
“阴山楼的杀手。”林辞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官道上拦路,被我顺手收拾了。”
纪闻野的动作顿住,那双眼里神色闪烁几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拍了拍沾上衣袍的露水,抬脚朝前殿走去,嘴里嘟囔着,“顺手收拾了就收拾了吧,别弄出一身血腥气,熏了祖师爷的香火。”
前殿里,陈明远已经将碗筷摆放整齐,见纪闻野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这位便是小道长的师傅纪道长吧?在下陈明远,昨夜冒昧打扰,多有叨扰。”
纪闻野摆了摆手,目光在陈明远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身旁的陈湛身上,多看了两眼。少年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乌发以素银簪束起,面庞白皙如玉,眉目清隽,坐在那里像一株刚抽条的小白杨。
“清修之地不用多礼,两位看着并非歹人,若能帮上一二,也是善事。”纪闻野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但是……林辞,今日这粥熬得稠了些。”
“米放多了。”林辞坦然答道。
纪闻野又咂了咂嘴,没有继续挑剔,低头喝粥去了。
陈明远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粥碗,不时抬眼偷偷打量纪闻野。
昨夜林辞说“我师父的修为通天彻地”,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高人,可面前除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还算整洁之外,这位长相挺普通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高人的地方。喝粥吧唧嘴,吃萝卜丝还要挑姜,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道士。
但正因为看不出任何破绽,陈明远反而更加确信,这位纪道长,必定是真正的高人!
他在上京为官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越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越不显山露水。那些动不动就吹嘘自己道行多深、法术多高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子。
他这般想着,脸上的恭敬之色便又浓了几分,看得纪闻野浑身不自在,粥都多喝了两碗。
一顿饭下来,纪闻野被他那副近乎虔诚的眼神看得脊背发毛。他放下粥碗,咳嗽了一声,随口问道:“陈大人从临安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在下是上京人氏。”陈明远正色答道。
“上京?”纪闻野的眉毛又挑起来,“那可是天子脚下。陈大人千里迢迢到青溪镇来,是公干还是私事?”
陈明远苦笑了一声,将昨晚对林辞说过的遭遇又简要复述了一遍。
如何查案触怒权贵,如何被贬谪至余杭,如何遭人买凶截杀,如何一路奔波至此。只是这一次,他说到被贬的缘由时多说了几句。
“在下当年受教于前宰相孟仲怀孟公门下。孟公与权臣杨崇政见不合,斗了数年,最终落败。孟公一系的官员尽遭贬谪,在下也被一纸诏书从大理寺少卿贬为余杭县令。”
话到此处陈明远顿了顿,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在强压情绪。
“杨崇担心在下有朝一日重回朝堂,便暗中买通阴山楼,要在下赴任途中……”
他话未说完,纪闻野便接口道:“便让陈大人死在路上。”
陈明远点了点头。
纪闻野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林辞,“你说的那个‘顺手收拾’的杀手,就是阴山楼派来的?”
林辞点了点头。
纪闻野又沉默了片刻,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
“那你们这几日可以安心住下。阴山楼虽然手段歹毒,但一向讲究买卖公平,他们已经付了钱,买的是那只蜘蛛妖要你的命。这是一次清算的买卖,如今那妖物死了,是它技不如人,被人反杀要了命,这笔买卖就算黄了。杨崇要想再杀陈大人,得重新付钱。以那位的脾性,多半觉得不值当,也就罢了。”
陈明远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继而眼睛亮了起来。
“纪道长的意思是……杨崇不会再派人来追杀在下?”
“我又不是杨崇肚子里的蛔虫,不敢打包票。”纪闻野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过阴山楼的规矩是这样,他们派人杀人,人死了钱货两清。若是派的杀手被人杀了,那就是雇主和杀手仇家之间的事了,阴山楼不会再插手。除非杨崇再出一笔钱,否则阴山楼不会替他卖第二次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在讲一件街坊邻里都知道的常识。
陈明远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多谢纪道长指点。”
“谢我做什么?”纪闻野已经迈步朝殿外走去,“谢我徒弟吧,是他动的手。”
他说完便走出了前殿,留陈明远父子在桌边面面相觑。
陈湛忽然轻声说了句:“那位小道长,真的那般厉害?”
这话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明远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林辞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路过前殿时被陈明远叫住了。
“林道长。”陈明远站在殿门口,双手拢在袖中,神色郑重,“昨夜的事,在下还没有当面谢过你。”
“不必谢。”林辞说,“那只蜘蛛妖不是冲着你们来的,它在官道上布网害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杀它,跟你们没关系。”
陈明远摇了摇头:“不管它是不是冲着在下而来,在下能活着坐在这里吃这碗粥,都是托小道长的福。这个恩情,在下记下了。”
林辞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陈大人若是想报答,到了我们这儿之后好好做你的县令,别让百姓受苦,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陈明远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在下谨记。”
林辞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空碗转身离开。
陈湛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双微微弯起的桃花眼。
“笑什么?”陈明远问。
“没什么。”陈湛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还没有完全消散,“只是觉得,这位小道长说话做事,跟父亲书里写的那些侠客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湛想了想,认真道:“书里的侠客做了好事,要么拂衣而去不留姓名,要么报上名号让人感恩戴德。他倒好,一边说‘不必谢’,一边又说‘好好做县令别让百姓受苦’,听着像是在教训人,偏偏又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
陈明远怔了怔,随即笑了,“你说得对,这位小道长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光,朝霞已经染红了东边的天际,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湛儿。”他说,“咱们收拾收拾,该启程去了。”
陈湛点了点头,转身回房去收拾行囊。
吃罢早饭,又闲话了几句,林辞套上马车,载着陈明远父子下山往青溪镇方向去。
纪闻野站在山门口送行,仙风道骨地挥了挥袖子,嘴里说着“有空常来”,眼神却已经飘回了后院那本没看完的棋谱上。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晨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陈湛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封已经翻来覆去读过不知多少遍的书卷,目光落在车帘上映出的人影上.
那名年轻道士的背影笔挺如松,马鞭在他手中松松地垂着,偶尔轻轻一扬,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至中途,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背着手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踮着脚尖往人群中央张望。叫嚷声、议论声、惊叹声混在一处,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横着一具黑黢黢的巨大躯干。那东西足有水牛般大小,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的甲壳,八条长肢散落在四周,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末端尖锐如钩,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甲壳上有一道整齐的裂口,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腹部,断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
是那只蜘蛛妖的尸体。
昨夜它在官道上被斩杀之后,不知是被什么野兽还是妖兽拖拽到了这片空地上,并且这还是它的残躯在失去妖力支撑后缩小到了这般尺寸。
总之,此刻它正以一副极其凄惨的模样暴露在青溪镇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引来方圆几里的村民争相围观。
“这是哪路神仙斩的妖?”有人啧啧称奇。
“你看这切口,多整齐,多干净,寻常刀剑哪能做到这个地步!!!”一个年轻人蹲在尸体旁边,用手指比划着那道裂口,“这得是多快的剑,多大的力道,才能一剑劈开这么厚的甲壳?!”
“那谁知道呢!你没听上个月说书先生讲的吗,白玉京那位姓童的大能,一个不高兴就从昆仑山上拔了两座峰头去砸人!这世上的高人多了去了,还能什么事都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