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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女人的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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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夜闷热潮湿,小城市的夜生活也不似北京那般丰富。雨霏本想把朝颜带回家里,临门一脚,还是被她拖回了楼下路边的一间酒吧。
雨霏无奈地想要劝阻朝颜,道:“两个人办什么派对呀?”
朝颜却像未饮先醉一般吵着说:“两个人才叫派对,多一个人就不叫派对,三个人就不叫……”
“那三个人叫什么?”雨霏有些好笑。
朝颜站在酒吧舞台下方环视一周,道:“三个人叫‘群魔乱舞’!”言罢,便哈哈大笑起来。
嘈杂的音乐声掩盖了朝颜的笑声,雨霏却突然沉静下来,她说:“朝颜,你没有喝醉,对吧?”
朝颜似笑非笑,灯光闪烁间,雨霏的脸也随着光线的变化在陌生与熟悉之间徘徊。良久,她忽然抱住雨霏,说道:“是,我没有醉,我是来恭喜你的,怎么可以醉?”
然后,她拉着连雨霏跑进舞池中央,冲破迅疾的音乐响声,喊道:“来,我们来跳舞吧!”
雨霏被她推搡着随人群舞动,试图在嘈杂中放大声音:“你在这里跳什么?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
朝颜却笑着说:“这里跳着更自由!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你说是不是?”
雨霏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一曲播毕,已是气喘吁吁。
朝颜趁转场的空隙把雨霏拉出人群,几乎笑弯了腰:“你看你跳一会儿就喘,多久没练功了?”
雨霏看着朝颜,也随她笑了起来,道,“是很久了,起码,有一年了……”
“一年?”
朝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望向雨霏,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肃静起来,“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雨霏垂下头去,道,“你知道,我腿上一直有伤,去年,出了个小车祸,旧伤复发,治不好了。”她抬眼看向朝颜,又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那么严重了啦,走路没问题……就是,做不了太复杂的动作了。”
朝颜错愕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正在告诉你吗?”雨霏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已经转了行政岗,还好当年考了个编制,要不然遇上现在这种意外,真不知该怎么办。”
“我……”朝颜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她明白这样的意外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意味着什么。她不知说些什么才能符合现在的气氛,原来在她于心底悄悄抱怨她的疏远时,她正经历着她想象不到的伤痛。这一刻,朝颜觉得自己卑鄙极了。
“你干嘛?”雨霏试图缓和这濒临僵硬的局面,她拿出手机,递给朝颜,笑道,“你是要帮我办派对吗?点单啊!你请客。”
朝颜看着雨霏,在她炽热的目光下接过手机,扫过一遍菜单后,道:“我记得你喜欢喝香槟,橙子味的。”
“对啊,那就点橙子味的。”雨霏笑着说。
朝颜的目光在手机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尴尬一笑,把手机还给雨霏,道:“忘记了,我请客。”说着,便拿出自己的手机重新点单。
雨霏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朝颜,郑重道:“朝颜,谢谢你来,我好高兴。”
朝颜放下手机,有些难为情地笑笑,道:“干嘛这么说?”
“我说真的,刚刚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好惊喜,好激动……好像回到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再也回不去了。”雨霏说着说着,语气低沉下来。
空气也仿佛随之凝滞,气氛莫名悲伤起来。
朝颜忍不住握住雨霏的手,说道,“我也是,我也常想起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很快乐。我也好想回去。”
服务生端来两杯色彩明艳的香槟,将两人紧握的手隔绝开来。
雨霏将手放回身侧,用宽大的衣角稀释方才相握的汗意。
“朝颜,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来呢?我是说,你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来?”雨霏问,“这不像你的风格……”
朝颜笑了笑,她都不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风格。或许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如果要来参加朋友的婚礼,至少应该事前知会,安排一个合理的行程才对。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参加你的婚礼,以后会后悔。” 朝颜看着雨霏,沉默片刻,又道,“我本来,很不理解你的决定。但是当你告诉我你受伤的事,我又觉得,所有的疑问都不重要了。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雨霏听罢,眼眶微微翻红,她喝了一口香槟,压抑住翻涌的思绪,让自己回归平静。
“他爱你吗……你爱他吗?”朝颜说着,又觉得有点可笑,无奈捋了捋头发,道,“瞧我问的什么问题……你会幸福的,是不是?”
雨霏微微点头,嘴角微扬,渗出一丝惨淡的笑意,“你想问我为什么和晖煜分手是不是?”
朝颜看着她逐渐迷离的双眼,心头也蒙上一层薄雾。
“分手,是为了结婚。我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也许不是年纪,而是当我得知自己再也不能站在舞台上时,我第一次有了结婚的冲动。”雨霏说。
朝颜听出了她的意思,轻声道:“他不愿意?”
“没错。”雨霏嘴角微动,平静的脸上隐现着一层淡薄的死寂,“他不愿意,我只好找一个愿意的了。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呢?”朝颜有些奇怪,她曾亲眼见证过他们的甜蜜与相守,怎样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
“我觉得他脑子有病。”雨霏戏谑地丢出一句冰冷的话,旋即又露出一抹微笑,道,“有时间,你可以去问问他。”
“可是……雨霏,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你是不是更应该慎重考虑……”朝颜看出她并没有完全放下上一段情,如此草率地走入婚姻,未来如何,难以预知。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人在什么样的阶段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我没有时间再跟他那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瞎耗了……”雨霏坚定地说,她看着朝颜,忍不住一笑,又道,“其实我们本来就三观不合,你不知道吗?”
“你还记得吗?当初他考研的时候,我好心请你帮忙跟你爸爸说,因为我知道他很想跟你爸爸读书,所以我才这么做。结果呢?我一片好心,反而被他骂了一顿。说我什么拉关系、走后门,看不起他、侮辱他……对啊,我就是这么俗,没有他清高。我要结婚,我要有个家,我要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小孩,这是每个女人都应该有的人生啊!”
“雨霏……”朝颜默默地唤着她的名字,她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么复杂的事,以至于一时间不知该怎样从这片爆炸式的信息中理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来。
“朝颜,我跟你不一样。我家不在北京,我爸爸不是教授,我妈妈也没有公司;我天分没你高,考上首舞已经是走大运了;我长得也一般,没办法像有的同学那样转行做明星……我更没什么雄心壮志,我就想管好我自己,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生。这很过分吗?”雨霏似乎有些醉了,一定是这家酒吧的香槟度数太高,一杯饮毕便打开了她深藏心底多年的自卑与软弱。
雨霏垂下头去,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却在灯红酒绿中渲染了一分苦涩,“朝颜,我不是嫉妒你,我是羡慕你。不对,其实我很气你,气你明明就该远远地站在那里接受我的嫉妒,却偏偏要走过来对我这么好,让我连嫉妒你的资格都没有。”
“雨霏……”朝颜咬了咬嘴唇,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说过,要是以后都找不到男朋友,就两个人一起过一辈子。”
“是啊……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在恋爱了,但没有告诉你。”雨霏笑道,“记得你知道以后,还跟我生了三天的气呢!”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答应过我的呀!”朝颜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真心,现在,我们都没有男朋友,照样可以继续履行那个约定啊!”
“你傻不傻?”雨霏笑得有些无奈,“朋友是不可能一辈子的。你看好多人,不管曾经多么要好,有了各自的家庭后,都不会再像从前那么亲密无间了。”
朝颜摇头道:“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们可以有我们自己的选择啊!”
“那是你,你有选择的资本……”
“我没有!”朝颜难得如此急切地打断了她,她望着雨霏,镇静下来,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没错,我本来不想来的,因为我生气,生气你恋爱、分手、结婚,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但是,上个星期,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我爸也同意了。他们都很认真。那一瞬间,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结婚了,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真的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我……”雨霏顿住了,酒好像也清醒了一半,她看着朝颜,轻声道,“但是你不会妥协的,对不对?”
“妥协”是什么意思,朝颜并不清楚,回想过去,她似乎从来没有妥协过,这是因为她有一双爱她、尊重她的父母。这曾是她感到最幸福的事。而今天,这种幸福被一场骤来的相亲打破了。
雨霏问:“那个人怎样?你爸爸妈妈看中的人,应该不会太差吧。”
“不是这个问题。”朝颜答,“我们只见了一面,根本没说几句话,他长什么样子,我现在都回忆不起来。”她摇摇头,苦笑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偏偏还是很重要的事情,都一定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呢?”
“朝颜,我没有变。”雨霏静静地看着她,道,“也许我并不完全符合你对友情的期待,也许我们之间的距离注定要越来越远,但是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朝颜看着她认真的神情,苦涩的内心骤然泛起一丝波动,仿佛春风拂过,牵引起唇角的笑意,道,“好,我相信了,你不许反悔。”
雨霏的婚礼,全程由男方与婚庆公司主持,场地、布置、仪式都传统而端庄。朝颜坐在了现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观赏着这一场除主角外一切都归于流水线般的婚礼。
这个年代,中西结合是婚礼中最流行的形式。可在朝颜看来,这种结合并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是奇形怪状、匪夷所思。
这些年来,朝颜已经很少参加这种婚礼。她的朋友不多,像雨霏这样早结婚的更少,想到此处,忽而生出一份惆怅。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总有些父母在女儿结婚时哭泣,她曾以为那是一种表演,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也有了这种感受——与男人不同,女人的婚姻仿佛总是一场离别,离开父母,离开朋友,离开完全的自己。
记得小时候朝颜跟着母亲去参加她同事的婚礼,婚礼上身着名贵婚纱的新娘给新郎的父母敬上一杯热茶,含羞地叫了一声“爸妈”。公婆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交给新娘,“改口”的仪式完成,迎来司仪和全场观众的喝彩。
朝颜在掌声雷动中问母亲:“为什么她要叫那两个人‘爸妈’呢?她的爸爸妈妈不是刚刚送她进来的叔叔阿姨吗?”
叶东篱笑她童言无忌,但依然耐心解释道:“她嫁给了她的丈夫,她丈夫的爸妈就是她的爸妈了。”
“可是,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呢?”朝颜不解,“好奇怪……”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叶东篱笑说。
朝颜却说:“就算我长大,我也不要叫别人爸妈。”
难道长大,血缘就会改变?一场婚礼,父母就会移位?
朝颜望着台上同样的环节,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她回想起雨霏昨夜的话,默默地安慰自己:如果能在心中延续这份感情,也算是一种圆满。
离开的时候,朝颜问雨霏:“打算什么时候生小孩?”
雨霏说:“就这两年吧。不是说,生得越早,恢复得越好吗?”
“嗯。”朝颜点点头,“那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多给我一点时间,准备给你宝宝的礼物。”
雨霏笑着点头,挥手作别后,回到了她丈夫的车里。
朝颜停下脚步,透过机场大厅的玻璃,目送那辆载着雨霏的蓝色轿车驶入车流,消失在繁忙的马路尽头。
飞机上,朝颜反复回想着雨霏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莫名地将自己带入那个场合,想象着一种未知的体验。她想她不会喜欢被欧阳南山牵着交给另一个男人的感觉,尽管她一直尊重和敬爱着她的父亲,但这种被父亲交给另一个男人的感觉太奇怪了。她无法想象对面需要有一个怎样的丈夫才能消除这种仪式带给她的诡异感。她也无法接受端茶给一对刚刚认识的老人,并从此称呼他们为“爸爸妈妈”,无论她多么深爱他们的儿子——说起来,她爱一个男人,跟他的父母有什么关系呢?爱屋及乌,一定要建立在更换自己父母的基础上吗?
朝颜摇摇头,也许是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所以想象不出那些有过爱人的女人的心理。但是与她们一同走入婚姻的,又是她们真正的爱人吗?最起码,雨霏今天的丈夫,在她心中的地位,真的要比曾经的陈晖煜更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