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嫁衣》沐月清芳

1、一 学理救不了

　　立夏清晨第一朵花开的时间，欧阳教授的女儿出生了。那一年，欧阳南山不过三十岁，已成为学校里最年轻的正教授，这在整个学界亦属罕见。
　　欧阳教授春风得意之际，爱女出世，更是喜上加喜。他看着窗外盘旋在葱绿枝干间蓬勃绽放的花儿，灵机一动，给女儿取名朝颜。
　　朝颜，是清晨的花儿，沐日光而生，集万物生机于一身，美丽、朝气，引万人注目。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欧阳教授的女儿。
　　欧阳教授的妻子叶东篱是他的同门师妹，两人在学术道路上相互扶持，先后取得博士学位，并入职同一所高校。只不过，在欧阳教授拼搏升职的年纪，叶东篱却开始了专心备孕。在接近三十岁的年纪，她有很强的年龄焦虑，她怕过了三十岁后，再生孩子对身体不好。
　　好在那个年代的高校还没有严苛的非升即走机制，叶东篱入职成为讲师后，便开启了安心的备孕生活。
　　女人与男人不同，没有人会指责一个在大好年华回归家庭的女人不思进取，人们只会赞她与欧阳教授好一对神仙眷侣。更何况叶东篱还有一位在上市公司做董事长的父亲，仿佛自出生起，叶东篱就丧失了进取的必要，因为她早已躺在了旁人进取一生也触摸不到的金字塔尖。
　　若论出身，欧阳南山并不算高攀。欧阳家世代习医，欧阳南山的爷爷、父亲、母亲、姑姑在全国知名三甲医院里均赫赫有名，德高望重。只可惜到了欧阳南山这一代，医学世家出了叛徒。
　　欧阳南山十八岁那年，在饱读一众社科文史经典后悟出“学理救不了中国人”，毅然在志愿表上写下“社会学”，成为当年全国唯一一个选择文科专业的理科状元。
　　后来，他每每在课堂上对学生讲起这件事，都心潮澎湃地说：“我觉得那一天的那三个字，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三个字，神采飞扬，力透纸背。”
　　欧阳南山读硕士的时候，正是农民工进城务工、城市管理混乱、社会问题频出的年代，他曾连续到周边几个大型工地做田野，与工人们同吃同住大半年，最终写出了一篇揭露农民工境遇的毕业论文，得到了民间和学界的一致称赞，一度被称作“天才少年”。
　　后来，欧阳南山到美国读博，做的是中南地区民众□□的研究。虽然由于题材原因，这篇更加卓越的博士论文未能被大规模出版，但它无疑为他的学术之路打开了更加宽广的大门。
　　欧阳南山在瑞士的一家研究所工作了两年后，回国被母校直聘为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仅过了一年，他便凭借最新的研究——“中国社会阶层的构建”——被评为当时最年轻的教授，这样的成就，即使在今日，也是众多年轻学者望尘莫及的。
　　对于事业爱情均一帆风顺的欧阳教授来说，唯一的意外就是人到中年，欧阳家第二个“叛徒”出现了。
　　女儿朝颜在即将升初中的年纪，突然吵着说要考舞蹈学校。虽然欧阳朝颜自四岁起就被欧阳夫妇送进了少年宫的舞蹈班，但这样的结果绝不是他们夫妻俩的“自作自受”。
　　叶东篱觉得奇怪极了，她同样送朝颜去学习了钢琴、绘画，怎么就不见她这样执着地吵嚷着要考什么音乐学院、美术学院呢？她送女儿去学习艺术，不过是想陶冶她的情操、锻炼她的气质，绝对没有让她在这些“野路”上走到黑的想法。毕竟叶东篱的父亲虽然是商人，也是名牌大学经济学研究生毕业，更不要提欧阳南山那一家深厚的学术传统了。
　　他们这两家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孩子走艺术这条路，毕竟在传统的观念里，艺术都是学习不好的孩子迫于无奈的选择。叶东篱认为，朝颜的成绩没有到非上舞蹈学校不可的地步，况且以他们两家的基因和对孩子的培养，朝颜轻轻松松考个清北藤校不是问题。
　　但新时代的高知父母，对孩子民主惯了，到了孩子懂事的年纪，再想对他们施加约束就不那么简单了。
　　欧阳教授是这样解决这个问题的——他首先问欧阳朝颜：“你是真的喜欢舞蹈，想要成为一名舞蹈家？还是单纯地不想学习、考试？”
　　朝颜回答说：“当然是因为喜欢，我想成为一名舞蹈家，像杨丽萍那样的舞蹈家。”
　　欧阳教授认可她的想法，又说：“但是，舞蹈家也好、音乐家也好，又或者是作家、科学家，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家’，都是博览群书、知识渊博的。你现在年纪太小，读的书还不够多，如果离开普通学校去专心跳舞，一定会疏于学习，将来头脑空空，又怎么能体会自己跳的是什么、表达什么样的感受，又怎么成为舞蹈家呢？”
　　“对呀，这才是我和你爸爸担心的事。”叶东篱补充道。
　　朝颜想了想，问：“那是不是我再多读些书，就可以跳舞了？”
　　“嗯。”欧阳教授点点头，告诉她，“不如你还是先把初中念完，这期间，我和你妈妈不会约束你去跳舞，你照样可以像以前一样去练习舞蹈。但是，你必须保证三年后中考达到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与此同时，如果你也考上了首舞附中，我们就支持你去学舞蹈。”
　　叶东篱对丈夫的承诺有些担忧，她担心如果他们真的对女儿不加约束，恐怕到最后她两头都考不上。
　　欧阳教授却安慰妻子：“你要悄悄观察她，如果她能做到，就不用多管。要是真得吃力，再拉一把也不晚。”
　　叶东篱有时觉得，丈夫并不十分反对女儿走舞蹈这条路，毕竟，他自己也曾是一个医学世家的“反叛者”。
　　于是，在这样的“君子协定”下，欧阳朝颜白天上课，晚上练舞，回家再熬夜写作业，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三年。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她终于在中考后以全校第十名的成绩重新获得了追求理想的自由，开开心心地踏进了舞蹈学院附中的大门。
　　欧阳夫妇也是在这时候真正发现并认可了女儿的天分，开始全力支持她的梦想，培养她考入首都舞蹈学院。
　　朝颜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当地最好的歌舞团，她一路顺遂，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是最令欧阳教授骄傲的女儿。与此同时，欧阳南山也是最令她骄傲的父亲。
　　朝颜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大学期间的一次交流演出时。那天，她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异性搭讪，只可惜对方并不是冲她来的。
　　那个长相平凡、穿戴普通的男生问她说：“你叫欧阳朝颜？你的父亲是不是欧阳南山？”
　　朝颜迟疑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男生狭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说道：“真的是欧阳教授！我很崇拜你父亲！”
　　朝颜愣了半晌，她没想到她那在家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爸爸竟会有这样的崇拜者。
　　男生看着朝颜奇怪的表情，难为情地笑了笑，道：“是这样的，我读过你父亲的书，也去听过他的讲座，他是个很优秀的学者。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以后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朝颜看着他热情的眼神，忽然忍不住笑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白而真诚的人。于是她说：“谢谢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理想的。”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仿佛是有些后悔自己的直白。但他最终还是把难为情掩盖下去，友好而礼貌地说道：“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陈晖煜，是津南大学的学生。”
　　后来，陈晖煜成了欧阳朝颜的朋友。

　　欧阳朝颜能和陈晖煜成为朋友，绝不仅仅因为他对欧阳南山的崇拜，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来自他的女友连雨霏。那一天，陈晖煜之所以能遇见朝颜，正是因为他千里迢迢赶到北京看女友的演出。
　　朝颜与雨霏的结识早于晖煜，她们是同一年进入首都舞蹈学院的，两人都在民族舞系，又住同一个宿舍，一起练功，一起演出，一度是最亲密的朋友。朝颜常怀念初见雨霏的那个下午，她介绍她的名字时说：“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对朝颜来说，提及雨霏，用“一度”“怀念”之词似乎语义过重。人生在不同的阶段本来就会有不同的环境、经历，一个阶段的朋友会随着一个阶段的结束而渐行渐远，但这并不能抹杀她们彼此曾经有过的真心。
　　上个月端午节时，朝颜给雨霏发送了问候简讯。在此之前，她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刚毕业的那几年，雨霏还在首都发展，两人常常相聚，后来她考回家乡的歌舞团，两人便分隔两地，甚少相见了。
　　说回端午节那天，雨霏隔了很久才赶在节日的末尾给朝颜回复，她的踌躇隔着文字传达出来：“谢谢你，朝颜……我可能要结婚了。”
　　“真的吗？”朝颜惊讶之余，又有些兴奋，“我怎么都没听晖煜提过？”
　　雨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打出三个字来：“不是他。”
　　朝颜尴尬极了，幸亏这场误会仅是文字，而非通话或者见面，否则她更加无地自容。她本以为自己是雨霏最好的朋友，没想到连她的结婚对象都搞错。
　　雨霏解释道：“其实，我跟晖煜分手有一段日子了。对不起，朝颜，没有及时告诉你。”
　　“哦。”朝颜想，这时问分手原因似乎不太恰当。她不知道雨霏口中的“有一段日子”是多久，毕竟算来她也就三四个月没见陈晖煜。他们同在北京，晖煜又在欧阳南山手下读博，故而时有碰面。
　　“那……新郎是谁啊？”朝颜试探地问了一句，又想，也许真的有段日子了，只是这种事陈晖煜也没必要告诉她。
　　“他叫李江，是做软件开发的，年薪很高，在市区有一套全款的房子，条件不错。”
　　朝颜的目光停在“条件不错”四个字上，愣了片刻，又往上一行瞄了两眼“年薪”“房子”两个词，突然有些不认识雨霏了。印象中，她们几乎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些。在朝颜的世界里，也从来不会有这些名词的影子。
　　或许是时间和距离冲谈了她们对彼此的了解。朝颜不知道过去天真无忧的岁月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她依然愿意珍视这份友情，于是她尽力把语气放轻松一点，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两个月前。”雨霏平静地回复道。
　　——这是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注定要胜过她和陈晖煜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十年。
　　朝颜说：“恭喜你。”

　　婚礼定在了今年七夕——朝颜是从朋友圈知道这件事的。她一张张翻看着电子请柬里精美的婚纱照，眼睛突然泛酸，不知从何时起，雨霏身边的人就换成了这个矮胖敦厚的陌生人，不是她，也不是她所熟知的陈晖煜，而是这个她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上个星期，朝颜去大学食堂吃饭的时候，正好遇见陈晖煜。她很喜欢三号食堂的米线，小时候有一次跟欧阳南山去吃，就再也忘不掉。令人感动的是这家米线在大学后勤频繁的变动中坚持了十多年，这也让朝颜有机会直到今天还能常常光顾。
　　说回陈晖煜，他大概也知道了雨霏结婚的事，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一套毫无设计可言的黑衣黑裤挂在身上，头发垂至耳下，像是很久没有修剪。
　　朝颜与他面对面错开一个位置落座，却第一回对这爱了十几年的米线食不知味。除了雨霏，他们两个没有太多单独的话题。有时候会聊聊欧阳南山，但今天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令朝颜感到意外的是，在她咽下最后一口面汤之前，陈晖煜竟主动开口提了雨霏，他说：“雨霏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朝颜僵硬地点了点头。
　　晖煜又问：“婚礼，你会去吗？”
　　朝颜思索片刻，犹豫道：“还不知道。”其实，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和雨霏并不像大多数好闺蜜一样曾订下什么要给彼此当伴娘的约定——并不是她们的关系不够亲密，而是她们的友情源于舞蹈，在她们共同的志趣中，舞蹈几乎占据了全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对未来婚姻的畅想。
　　朝颜有想过雨霏会在将来的某天跟陈晖煜结婚，但那只不过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是另一种形式的“在一起”，本质上与他们当时的现状无甚不同。所以，她自然也没有把这个可能会发生的形式看得太重。但是，当这个“形式”真的来临，朝颜却从未设想过自己竟会有一丝回避的念头。
　　没错，内心深处，她并不想去。她不想去参加最好的朋友和一个陌生人的婚礼。——尽管这样的想法幼稚到近乎可笑，但朝颜仍不愿欺骗自己。
　　“应该不去吧……其实，她也没有一定要我去。”朝颜挤出一丝苦笑，停顿片刻，试图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回给对面与当事人联系更为密切的一方，“你呢，你会去吗？”
　　但陈晖煜却比她果断得多，他说：“当然不去。”他笑了笑，又道，“你觉得她会希望我去吗？”
　　“可是……也许我不该问。”朝颜欲言又止，她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一丝疲惫，这种疲惫有些陌生，因为从前的陈晖煜一直是积极且精力旺盛的。
　　“你应该问。”陈晖煜突然打断她，“不过，是去问连雨霏，因为这件事，只有她有答案。”
　　朝颜低下头去，望着空空如也的碗底，道：“也许我并不想知道答案。”如果答案超出了她的认知，反倒会带来不必要的痛苦，那就不如不知道更好。
　　这一刻的朝颜不会想到，两周后的七夕前夜，她竟然选择去拥抱这个未知的答案。
　　夜风中，朝颜站在机场外车来车往的马路边，拨通了雨霏的电话，她借着飞机上饮过的半杯红酒，强力装出一副微醺的兴奋模样，大声对电话喊道：“连雨霏，快出来，我要给你办单身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