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嫁衣》沐月清芳

3、三 一切有关门

　　回程在纷乱的思绪中匆匆而过。由于是临时起意，朝颜此行并未带太多行李，下了飞机，只拎了一个随身包便行至出口。
　　一个身着粉色T恤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名车前对她微笑。
　　朝颜觉得奇怪，面无表情地准备绕路离开。
　　“朝颜。”那男人忽而唤出她的名字，令朝颜停下脚步。“你不记得我了吗？”他说。
　　朝颜回过身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
　　“我是蓝家齐。”男人笑着提醒她，“我们上星期才见过的。”
　　蓝家齐，是叶东篱和欧阳南山一致推荐的相亲对象。因为他实在太过优秀，太令他们满意，所以朝颜在父母事后反复的赞美中记住了这个名字。
　　“对不起。”朝颜尴尬地笑笑，本想解释什么，却情不自禁地解释出一句更加令人尴尬的话来，“其实……我有一点脸盲。”
　　但出身名门、双商俱佳的蓝家齐很轻松地就化解了这点不足为奇的尴尬，他说：“是我今天穿得太随意了，与上次见面的风格差别很大。”
　　朝颜终于记起来，上星期见面，他穿的是一身名贵西装，还涂抹了整齐的发胶。
　　“对……但你这样，更好看。”当朝颜意识到她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撤回了。她真的很不会说话，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被对方解读为她喜欢他的暗示或者什么轻浮的挑逗。
　　但是对于一向得体的蓝家齐而言，朝颜的这些心理活动根本构不成问题，他大方地回应道，“是吗？谢谢你。”
　　“嗯……那，真巧，在这遇到你。”朝颜只想迅速地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寒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好啊，我送你回去。”蓝家齐自然地打开了身后的车门。
　　“啊？”朝颜显得有些错愕。
　　“我是来接你的。”蓝家齐笑着说，“今天是你舅舅的生日，还记得吗？你妈妈特意让我来接你去参加舅舅的生日宴会。”
　　“哦，我记得，但是……”
　　“别但是了，这里不能停车的，不要害我被罚款。”蓝家齐笑道。
　　朝颜拉着胸前斜挎包的背带，犹豫片刻，抬脚踏上了这辆黑得发亮的豪车。
　　蓝家齐关好副驾车门后，又从另一侧上车。朝颜低头系好安全带，抬眼却从后视镜中看到后排坐立的紫色花束。她别过眼睛，看向窗外，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蓝家齐却并没有放过她刻意的躲避，顺势说道：“送给你的。”
　　朝颜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道：“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不缺人送花吧？”蓝家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尤其是演出的时候……”
　　朝颜接道：“对啊，所以我不喜欢这种东西，看都看腻了。”
　　“你很有个性。”蓝家齐笑着说，“那你喜欢什么呢？”
　　朝颜笑了笑，没有答话。
　　车子在十字路口转向欧阳家的方向，蓝家齐说：“先送你回家换个衣服吧。”
　　天色尚早，宽广的街道上穿梭着匆促的车辆与行人，城市的高楼、马路、天桥、交通灯，一切都包罗在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仪器中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回到家中，叶东篱亲切地问候并感激了蓝家齐，她拉着朝颜的手对蓝家齐说：“真是辛苦你了。那我们晚上见。”
　　晚上，自然是舅舅叶东南的生日宴。叶东南早已接下了父亲的衣钵，将公司做得有声有色。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他的生日宴自然是名流汇聚，对于朝颜来说，也务必盛装出席，不可随意对待。
　　告别了蓝家齐，叶东篱忍不住兴奋地问朝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朝颜奇怪地问。
　　“家齐啊！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叶东篱问。
　　“呵，我正想问你呢，妈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几点的飞机？”
　　“是我告诉他的啊。”叶东篱坦率承认，“他应该对你挺感兴趣的，前两天主动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这不才告诉他的嘛！”
　　朝颜叹了口气，无奈道：“以后，请不要泄露我的隐私，好吗？”
　　“你这算什么隐私？”叶东篱奇道，“人家家齐仪表堂堂的，名牌大学毕业，年纪轻轻就是科长，父亲更是厅级干部，以后前途无量呢。”
　　“他的前途关我什么事？”朝颜气道，“我上次已经说得清楚了，我不喜欢他，更不喜欢这种把两个人的身家背景条件摆出来配对的方式，这让我感到很不受尊重。”
　　“天啊！我们哪里不尊重你了？”叶东篱惊讶之余，更觉得好笑，“颜颜，从小到大，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和你爸爸都没有干涉过你吧？我们也想等你自己谈恋爱，找一个好的、你喜欢的结婚对象，但是你迟迟不找，难道我们不应该帮你一把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朝颜说，“我一直都在找啊，找不到有什么办法？”
　　“就是因为你找不到，所以我和你爸爸才帮你找啊！帮你找一个最好的，最能配得上你的。”叶东篱说，“我真不明白，蓝家齐哪里不好了？论家世、学历、性格、长相，个个都是顶尖，你到底哪里对他不满意？”
　　“我没有对他不满意。”朝颜说，“我只是对他没感觉。”
　　“感觉……感觉是可以培养的。”叶东篱试图平静下来，对她晓之以理，“你不要总是以一种防御姿态去看待这件事、这个人。你应该试着去了解他，如果深入了解以后，你真的发现他有什么不可接受的缺点，那时候你再拒绝他，我跟你爸爸绝对不会不同意。”
　　朝颜看着叶东篱真挚的眼神，心底不禁产生一丝动摇，的确，她真的没有主动了解过蓝家齐，而是从一开始就以防备的姿态拒他于千里之外。她并不是抵触所谓的“门当户对”，只是不满于父母对他家世的强调，一切有关门第的陈词滥调，都天然地阻滞了她对爱情的憧憬。
　　叶东篱接着说道：“晚上你舅舅的生日宴会，家齐也会去，他的妈妈跟你舅妈也是老同学了，你要好好表现，礼貌一点，不要让你舅妈面子上过不去。”
　　朝颜无语，转身走进房间，却一眼看到一条蓝色长裙整齐地铺在床上。走下舞台，她真的不愿再多穿这种复杂不便的衣服。朝颜摇摇头，丢下挎包，一头趴在床上，与蓝色裙子亲密接触，却被裙摆上方的珠片扎痛了脸颊。
　　朝颜翻过身来，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回想起蓝家齐在机场出口等她的那一幕。其实，那一刻，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他。她也曾羡慕过雨霏与陈晖煜的感情，也曾期待过有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对自己，但是这样的男人不应该是经由她的父母来到她的身边的。
　　朝颜想着想着，只感觉脑子越来越乱，连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她究竟是讨厌蓝家齐这个人，还是仅仅不满于父母介绍的这个形式。
　　旅途劳顿，朝颜很快在杂乱的想法中生出困意。但尚未完全入睡，便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母亲的催促，她说，蓝家齐会先来接她们，要她赶紧梳妆打扮。
　　朝颜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已于不知不觉中走过三个钟头，而她的倦意却并未消减半分。
　　朝颜出去洗了把脸，又回屋里换了裙子，草草画了个淡妆应付母亲。她走出房门，环视四周，突然发现没有见到欧阳南山，便问道：“爸爸呢？他不去吗？”
　　“哦，你爸爸今晚要去录节目。”叶东篱说。
　　“录节目？”
　　“就是那个什么访问，嘉宾吧，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这两年，欧阳南山在网上开通了自媒体账号，凭借以往的著作和教授身份吸引了不少粉丝的关注。他从学术的角度出发，对当前年轻人关心的问题提出不少颇有价值的见解，即使不是相关专业的人，也渐渐开始认识他、关注他。如今他的粉丝体量越来越大，自然也收到了一些电视节目的邀约，行程日趋繁忙。
　　朝颜想这样也好，欧阳南山看起来也很喜欢蓝家齐，如果他也去了，她恐怕要腹背受敌。
　　门铃响了，蓝家齐再次出现在朝颜面前，已非接机时的休闲装扮。他换了一套干净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了很多，朝颜模糊地记得，上周初次见面时，他就是类似的装扮。
　　这一回，朝颜和母亲一起坐在了后排。路上，叶东篱与蓝家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家长里短间，好似很熟悉的样子。但这种虚假的熟络融化不了朝颜心中真实的生疏。
　　生日宴上，叶东南忙于社交，妻子杜萍陪同在侧。两人见了朝颜，免不了一番亲切的问候。
　　叶东篱亦客套地问起外甥女素然的近况，杜萍答道：“听说是去法国谈生意了。这丫头，整天都不着家，她爸爸过生日也不出现。”
　　叶东篱说：“素然的服装公司做得成功，你们脸上也有光啊。”
　　朝颜微笑地听着两人的客套寒暄，转眼间，看见蓝家齐远远地走来。她及时收回目光，避免与他四目相对。
　　蓝家齐走来后，杜萍照例介绍了一番，大致是与他的母亲是多年老友、看着蓝家齐长大、这孩子有多么优秀之类的话。与夸奖朝颜的套路并无不同。
　　两人在长辈面前象征式地打了个招呼，表明已是朋友，然后就再聊不出什么火花。
　　几分钟后，另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来，蓝家齐开始了新一轮的社交。
　　朝颜则跟在叶东篱身后，听她发挥着名门贵妇的传统艺能，与几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互相吹捧。金碧辉煌的吊灯下，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却于觥筹交错间渐趋流失。
　　趁叶东篱与几个朋友相谈甚欢的间隙，朝颜终于得闲跑到露台上吹风。这夜的星空很亮，却找不到月亮的影子。大抵是连日阴雨的缘故，连夜风也沾染了一丝湿愁。
　　骤然间，一股急风吹来，扬起颊侧的乱发，朝颜的蓝裙几乎没于夜幕，只有雪白的肌肤映着璀璨的繁星在暗夜发光。
　　不知何时，蓝家齐已站在身侧。朝颜望着他瘦削的侧脸，一丝不苟的发梢眉角，默默地将碎发整理到耳后。
　　蓝家齐先开口道：“你这样穿很漂亮。”
　　“谢谢。”朝颜说。她想或许应该回赞一句类似的客气话，但又怕造成更多误解，思索片刻，还是坦白道：“其实，我不太记得上周见面我具体说了什么，我本来也不太会讲话的。如果给你造成了什么误会，我很抱歉。”
　　“没有，我没有误会。”蓝家齐道，“我知道，你对这场相亲很抗拒，也对我不感兴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对你很感兴趣，我觉得我们很合适。”蓝家齐转过身来，微笑着看向朝颜，“所以我决定向你争取一个机会。”
　　“你……”朝颜忍俊不禁，这番话的确让她对他刮目相看。她看得出他的自信，也能够理解，因为像他这样出身的男人，大抵一辈子都遇不到拒绝他们的女人。
　　“怎么，笑什么？”蓝家齐笑问道。
　　“我觉得奇怪……”朝颜认真地说道，“首先，我可以理解你觉得我们合适，因为我爸妈、还有好多人都这么说；但是，我不太懂你为什么会对我感兴趣，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男生对我产生过兴趣。”
　　“啊？会不会是你的错觉？”蓝家齐有些惊讶，“像你这么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子，不可能没人追的。”
　　“当然不是错觉，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我都可以感受到的。”朝颜说。
　　蓝家齐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哦，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我还没有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朝颜澄清道，“我不是在暗示你我想要什么被追求的过程，那很老套。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而听从你父母的安排，准备与我交往。”
　　“心态？”蓝家齐不由一笑，道，“难得你这么坦白，我也应该坦白一点……事实上，这并不是太难懂的问题吧。至少对于你我而言，难道你认为你的父母会害你吗？我相信我父母的决定，事实证明，他们选择的你也确实很优秀，所以我乐于接受。”
　　朝颜看着蓝家齐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明白了她对于他的不适感来自哪里。他总是一副自信得体、教养良好的模样，他总能在一连串顺理成章的道理中润物无声地掺入一些奉承般的赞美，但这种赞美空洞而乏味，就像是中国人初次见面特有的礼节般，用金光闪闪的热情包裹住灰暗枯涩的隔膜，注定无法在她的心头激起丝毫的波澜。

　　晚上回到家，叶东篱热情地追问起朝颜与蓝家齐一起待在露台的那半个小时。朝颜无奈，本以为母亲沉浸在与老友的谈天中，没想到她还在抽空观察自己。为此，她不得不打断母亲的幻想：“什么也没有发生。”
　　“真的吗？”叶东篱显然不大相信，思索片刻，转而一笑，道，“至少你们能聊得进去天了，有进步！”
　　刚到家的欧阳南山听见两人对话，已明白前因后果，笑着对妻子说道：“这种事不能逼得太急，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正在卸妆的朝颜透过镜子看向父亲，问道：“爸爸，如果我说我不喜欢蓝家齐，你会支持我吗？”
　　欧阳南山在玄关处解下领带，脱下西装外套，一边换鞋，一边问道：“嗯……我可以先问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吗？”
　　冷漠的得体、虚伪的奉承……这些原因似乎太过抽象。朝颜想了想，她似乎还没有找出一个有力的缺点去佐证自己不喜欢蓝家齐的正当性。如果仅仅是没感觉，欧阳南山一定会和叶东篱一样告诉她——感觉是可以培养的。
　　欧阳南山看着沉默的朝颜，走来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们替你做决定，但是这件事，我们并不是要替你决定什么，只是因为知道有一个足够好、足够优秀的男孩子，想介绍给你认识罢了。你不要因为对于形式的偏见，而错过了一个合适的对象。”
　　朝颜想了想，点头道，“好，只要您承诺不会替我做决定，我愿意跟他试试看。当然，如果他还愿意继续主动的话。”
　　“哦，怎么这么说？”叶东篱问。
　　“因为……”朝颜神秘一笑，道，“我刚刚拒绝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