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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洞房 洞房打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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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依旧是熟悉的场景。
惨黄的烛火徒然亮在卧房四周,到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床榻处红纱层层低垂,能隐约看到里头人单臂撑在膝处,并无其他动作。他的目光肆无忌惮,仿佛能烧透遮挡的床帐,落在荧的身上,灼出滚烫温度。
“你来了。”肯定的语气,里头人话语中含笑,他似乎极为高兴,不知缘由,“等你好久了呢。”
他的目光久久停在荧身上,手指极慢地摩挲,不久前少女发尾的香气还缠绕在侧。周围极暗,雾气般的黑涌到荧四周,唯有她淡金色的头发与赤金色眼睛仿佛正亮着光,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在黑潮中将她与此间划出道坚定的分割线。
荧没有接话,她垂眸打量着身上这件红嫁衣,尽管她已从魈口中得知自己被眼前这个山鬼缠上了,但依旧免不了面露难色:她自认倒霉,没想到能这么倒霉.接二连三的祸事都能让她撞见。
山中无人气,自然多妖邪,就是不知道人心与鬼怪比起,哪个更可怕。
梳妆台处有一银盘托红烛,借着豆粒大的烛火,荧能轻易看见上头摆着的珠钗琳琅满目。她开始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首饰竟比荧从前见过的富商家小姐头上的更为精致。她望着它们,心里微怔,一时竟没有其他动作。
低笑声自帐后传来,少年以喜秤挑开最后的遮掩物,喜帐上似乎绣着鸳鸯戏水图案,随着他的动作,上头银铃哗然猛响。动静太大,引的荧扭回头,揣摩这红发山鬼究竟要做什么。此时外头正值春末,梦境里竟也能感到轻微闷热,他下了床也不穿鞋,就这样赤足走到荧身后,伸手去捡荧身侧的发。
他走的越近,面庞越清晰,宛若重工屏风中的平面刺绣挣脱束缚来到人世,慢慢的,慢慢的,走到跟前时,已变作浓墨重彩的人类皮囊。他果然噙着笑,五官形状与魈别无二致,两人神情却天差地别。艳朱的发落在他铅瓷色的脸侧,昏暗的烛火下更显得眼瞳如青玉浸在深潭,泛着冷光,不似凡人更甚精怪。
金发落入他手,荧下意识躲开些距离,险而又险地避开他触摸到自己的脸庞,擦过的手掌冷若寒冰,带过的风让人在闷热气中都忍不住打颤。
“嗯。”他也不在意,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便兴高采烈地抓着那缕发在手心绕圈,站定和荧搭话,“怎么才来,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山鬼?”荧定神,后撤几步把自己的头发拉回,金瞳在烛火明暗中不断闪烁,徒然让少年想到些并不让他痛快的人来,他既然不痛快,神色难免有几分表现,说话也变得爱答不理。“你管我是谁,如今我们六礼差不多都过完,我就是你夫君。”他垂下头,眼眸却是抬起来,压着角度,碎发间露出碧绿色竖瞳里野兽般的汹涌,徒然让人心惊。
荧还惦记着要从他这里套话的任务,并不肯移开目光,她以舌尖抵住上颚,身后硬邦邦的触感来自梳妆桌,荧捏着拳头,不断告诉自己。
不能后退。
与野兽对峙的第一条,不能露怯。也是魈教给她的第一课。
荧虚张声势,与他隔空对峙,说出的话却字字振地有声:“无父母天地作证,也没拜堂过礼,算什么夫妻。”
成婚?她什么时候同意过?就算真的他是个阴间人物,她长眠地下的父母爹娘若是没投胎,也该挣扎出来拒绝,她哥哥空想必更不会同意!该死的村长说是什么“百年一次的祭山神仪式”,实际就是把她献祭给了不三不四的山鬼!荧越想越气,呼吸都急促不少,她轻蔑道:
“就算当初那祭祀真成了,我也是山神的妻子,难不成,你要说你就是山神?”
“你猜啊。”他不上当,荧在套话,可他滑如泥鳅,甚至反过来问荧,“你怎的知道我不是山神,万一我就是山神呢?”他嘻嘻笑笑,心里却烦闷,人类规矩数不胜数,三书六礼差不多是那样子不就得了,怎么还这么讲究。
他眯眼时五官与荧记忆中的魈几乎重合,荧心中一悸,到嘴边的话顿时忘记。
“你若是山神,怎么可能只随便捏了个梦境在这戏耍我玩?怕不是……”荧回过神,山鬼两个字还没来的及说出口,红发魈便猛的向前凑近,蓦地说道:
“我可没有戏耍你,我对你真心天地可鉴。”他说的这样认真,表情不似作伪,碧绿如湖水的眼里只盛下荧一人,任谁都会心跳错一拍。
还没等荧有所反应,他突的哈哈一笑,“骗你的,不会真信了吧!我能说出什么实话,都是哄你的罢了。不过你这身皮囊真真不错,也不怪他……我一眼瞧上你。”
他这一开口,先前暧昧通通破了个口,哗哗啦啦泄出。荧下意识闭上眼睛,再三念着哥哥的名字让自己冷静,手腕却是向后摸索,定在一枚钗头锋利的饰品处。
妖物。
荧心中冷笑,却并不为他的话动摇更多,她此次入梦,就是打定主意必定要搞清楚他和梦境外头那个绿发金瞳的魈有无干系。所以就算听耳边“山鬼”仍在叽叽喳喳,也只当是噪音。
荧甚至有了个偏心到极点的推测,她觉得面前山鬼该不是在游荡时候撞见了魈,嫉恨他的貌美,所以才故意化成他的样子吧,毕竟不都说山鬼有千面?
魈虽只是个猎户,但为人清正也不迂执,他帮助荧许多,早在她心中有些不可动摇的地位,就算……就算不论荧心中曾经悸动的感觉到底是何意味,魈都是这些日子,甚至悲观的说后面很长日子里最好的唯一的朋友,荧绝不允许一个“山鬼”,顶着他的脸肆无忌惮行走外边,败坏他的名声。
“那前几日山神庙前鸟的尸体,是你做的吧。”无需回答,荧其实已有答案,如此残忍的场景,定然是面前之“山鬼”所制造的梦境产物。她此刻提起,不过是想吸引其注意力,好趁机掩盖自己动作。
“是啊,你喜欢吗?”红发魈天真烂漫,仿佛真觉得那是极为美好之物,“活鸟我碰不得,就用在梦里石头给你变了一堆,不过那两只大雁是真的,我从山头挑了两只埋着的大雁骨头,按照原样捏的血肉皮羽。人类娶亲虽然麻烦,但基本礼数我还是明白的。”
“怎么不说话。”既没有人回声,少年也觉得无趣,他方才说的正起劲,一扭头却发现荧根本没搭理他,自顾自思考,顿时又不开心起来,非要凑到荧跟前看她表情,“为什么不理我,璃月民间不都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都做了两日夫妻,应该有两百日恩才对诶……!”
他眼前金光一闪,余光瞥见面前烛焰不住抖动,话音扬起,没能收住。
荧动作快准狠,握着那金簪瞄准了他肩膀就是突刺,宽袖在空中划出半圆弧度——这一下虽然只是试探,但用尽她十成十的力气,她算准了此下出其不意,奈何少年还是反应快半步,他侧身急退,那金簪险而又险地擦他肩膀而过,顺着轨迹,猛然刺进他手臂里。
好在成功了。
荧很快松手,眉头微不可见的挑起,果然。
她结合方才红魈对她的触碰猜测:山鬼是可以被触碰到的。可以被碰到,这自然意味着他可以被伤到。
为警惕山鬼受伤后暴怒伤人,荧袖口里还藏着个玲珑绣剪。不知此处原本到底是谁的婚房被恶鬼征用,梳妆架上放的东西乱七八糟,倒是便宜了荧。
宽袖遮住伤口模样,布料因为强力陷进皮肉,血水洇透周围大块,变作深红的花开在袖子上。少年以三指覆盖在金簪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他轻轻向上拔起,那沾着血点凶器立刻脱出皮肉,现出原样。金簪口圆润,原本是为了保护使用者不受伤,荧却能将其用作武器扎进他□□,想来用了不少力气。
堵住伤口的东西乍被抽出,鲜红立刻争相而出,衣袖处颜色更深,还有不少顺着他垂下的手臂蜿蜒至指头处,滴滴答答落在深色地毯,很快借着黑灰四周的遮掩,形成个不惹眼的暗红色湖泊。
屋内只有荧独自的呼吸声,她见山鬼不慌不忙,心里沉了又沉,更为谨慎地退到角落有光处,余光扫着那银制龙凤烛台,猜测要是他突然朝着自己攻击,这烛台几下可以把他砸晕。
烛火纹丝不动,并未为室内诡异的气氛打扰。四下皆黑,粘稠如汤粥,视线里所有物件黏成一条,什么也看不清,用力睁眼也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越到此时关键时候,荧心中反而越是平静,甚至不知为何想起幼年和兄长用树枝模拟长剑对打玩闹的场景。
“唉……”对面人终于开口,唉声叹气,“这下好了,我好不容易捏出来的新衣服。”酷似魈的侧脸倾斜,唇角还是勾起,愈发又几分鬼魅的感觉,嘴里的话不停,和孩童抱怨时并无区别,“你看你看,袖子这里被戳破了。”他又要走过来,把那金簪勾出线的衣袖给荧看,没止住的伤口依旧在淌血。
荧不住恶寒,偏头不看他,咬紧牙齿,快速思考如何脱困。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她想,这该怎么对付?
她不回答,少年也无趣,他收了表情,拧眉道,“你这人真是,我好心陪你,你居然还弄坏了我的衣服,难怪他自己躲着不来,算了算了,你走吧。”
荧还没琢磨出他话语里“他”是谁,眼前突兀变黑,如同镜中水面泛起涟漪,晕晕乎乎不知道多久后,她才勉强睁眼醒来,发现自己又在山神庙睡过一夜,眼下已是次日清晨。屋外偶尔传来声响,像是谁在与鸟雀说话,仔细听来,像是魈的声音。
荧昨夜刺伤山鬼的伤口想必极深,金簪没入血肉数寸,被手臂骨头阻拦才不得更进一步,更别说少年后面还把金簪抽出,血流不止,若是不及时止血包扎,估计就算他是鬼怪也要狠吃点苦头。
她翻身坐起,却踌躇不敢前……她怕见到魈身上相同的伤口。
在荧心里,相貌相同的山鬼和魈是完全不同的,她对魈有好感,自然觉得他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人,用看过的书说那就是“君子端方”,哪怕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猎户,荧也觉得他气质不输神仙——神仙神仙,不就是人住在山林间吗?
可所有的纠结最终还是要面对。外头魈已经结束了例行喂食鸟雀的工作,过了一会,墙壁倏忽被人轻轻敲响,这是前些日子他们形成的默契暗号。山神庙墙面用料并不贵重,多半是木头和砖土构成,里头经过雨淋虫咬,早就形成内里空松的筛体结构,在外头敲击,屋内可以轻而易举听见。
若荧应了,代表着她已经醒来,魈就会收手继续等待,若没有,魈会停手,转头离开去做些自己的事,比如打猎摘野果之类。
敲响声来的突然,荧思绪神游于记忆海洋,下意识地答应声已然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声响已然停止,荧叹口气,烦恼地抓着侧边垂下的发尾搅动。
她不愿面对,所以往日最为期待的“晨间仪式”也成了折磨的催促,她在床上发愣许久,还是穿戴整齐,下地准备出门去见外头那个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