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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毁约 和没有信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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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屋穿过主厅时,荧突然想到什么,她顿住脚步,从香案旁抽出三根香点燃,对着神龛跪倒,默默冲着这位山神许愿。
她再三鞠躬,念叨的内容是山神若能帮忙把那山鬼拦在她梦外,她下次供奉定多加一倍果子。反正林里什么没有,果树绝对不少。末了她还不忘腹诽,她住在山神庙里还能被山鬼缠身,说明这山神对鬼怪也没什么镇压能力。
还得靠自己。
荧倒是清楚自己的斤两,她幼时确实学过家传剑术,可惜后来疏于练习,大多都忘的干净,摆个姿势不难,但若要她正面和魈打起来,胜算够呛大过一根手指。可她今日若是不能得到个满意的答案,鱼死网破她也不是做不到。荧这般想着。
她的目光几乎是在开门的瞬间就停在魈胳膊上:他今日带了弓出门,握着弓的手臂自然下垂,看不出勉强的痕迹。荧不动声色地打量,不知道这其中几分是硬撑。
“怎么这般盯着我。”魈不明所以,他将弓抛至另一侧接住,抬起手臂垂眸对自己打量,“是沾上什么了么吗?”动作行云流水,隔着衣袖,荧看不出所以然,索性单刀直入,“能解开袖子给我看一眼吗?”
魈霎时抬眼。
对上他的目光,荧这才恍然似乎说错了话,这话听上去太暧昧,不怪魈神色奇怪。荧只好又添一句:“我昨夜刺伤了那山鬼,我想确认你是不是山鬼变的,对,就是你这只手臂。”
魈敛眸,眼睫颤动,依言丢下弓,乖乖解开衣袖。他平日装扮包裹严实,极少露肤,此刻短打外衣先去,指尖又落到喉间,去解里头高领的内衬,四指轻挑滑落,扣子便纷纷应声而解。
荧起初还紧盯着他看,可渐渐的,竟然从他脱衣的动作里咂出点别的意思来,自己差点红了脸,只好先移开目光,后退半步并住腿,欲盖弥彰地咳嗽声,“你好了喊我。”
“好了。”她还没挪开目光几秒,魈的话紧随而至,荧转过脑袋,差点被白花花的臂膀吓退,魈想必是常年习武,臂膀并不过分粗壮,线条却无处不彰显着爆发力,他解开的衣袖挂在腰上,整个露出的右臂上刻满了花纹奇怪的刺青,乍看过去有几分骇人。
荧只一眼就看清了确实没有伤口,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多看看几眼才点头,“确实不是,那我就放心了。”果然还是她多心了,那山鬼能和魈长得一样,估计只是变化之术而已。
“哈。”魈发出极短的气音,转瞬即逝,他慢条斯理地将衣服套上,这才和荧解释,“你是在梦里遇见的山鬼,所以即使刺穿了他,他身上也不会留下痕迹。”
什么?荧面色泛白,她捏住手臂,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了?她面色几变,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就向着魈望过去,“你说,这山鬼不会真的杀不死吧?”
“自然不会。”魈矢口否认,“世上万物皆有弱点。”龙去逆鳞都会死,何况只是个山鬼。
“那我们得好好想个办法将它一击毙命。”荧二话不说,掏出匕首在空中比划,“你听上去和山鬼打交道不少,应该知道不少他弱点?要是解决的快,说不定我明日就能下山了。”
“…下山?”魈顿住,他喉间微涩,忍不住追问,“你还要下山吗?”山下之事令她如此不如意,她居然还要离开?去往人间处处都是苦径,他甚至后悔过之前送她下山的决定。
“那当然。”荧瞥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我得去寻我兄长,不过等我寻到他,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准备在你家旁边盖个草屋,可能还要多多叨扰你。”
“……”魈抱臂不语,沉默的姿态让荧好笑,她状若无意地笑问,“怎么,你该不会舍不得我离开吧?”
“没有。”魈轻吐两个字,稍顿,接上她先前的话继续说,“没什么麻烦的,只是怕清茶淡饭你住不习惯罢了。不过你要下山,或许并不需要将那山鬼杀死。”
“山鬼好喜乐,在梦中捉弄你,恐怕有部分是因为我常与你接触。”魈对上荧疑惑地的目光,“我…我们家的职责,就是看守山鬼,不让他作恶。他先前行为没有触及人命,所以我无法介入,如今既然你要离开,今夜我会前去与他交涉。估计明日天亮,你就可以离开了。”
“原来如此。”荧轻呼,“难怪你提及山鬼这般熟悉,原来是家中早有接触,我就说,你看着不像普通猎户。”
荧脑海中乍时浮现出一句话:“人之命数如果比喻成烛火,鬼神便是油脂,接触越多,火苗过旺,人便容易短寿。”讲话之人声音悠悠,是她记忆里从未听过的稳重,她百般回想,依旧记不起在哪听过。
她因回忆而眉头紧锁,魈还以为荧生了气,语气愈发小心,“之前尚有隐瞒,是怕你牵扯太多,实在是我罪过。”
“哦,无事,我能理解。”荧缓过神,决定不再纠结,她摇头,“况且你救我这么多次,帮了我这么多,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魈没有再看荧,他目光挑起,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穹,再次不断咳嗽起来,“明日起我恐怕要离开一阵,无法送你下山,倘若你有一日再归来,就在山神庙前唤我名。”他笃定道,“这个给你,只要你握着它唤我,我便一定会听到。”
手腕翻动,一只晶蝶发夹赫然出现。晶蝶难寻,更何况是抓一只完整的晶蝶制成发夹。荧红着脸伸手接过,贴在胸口处让它听自己砰砰心跳。
他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荧心有警惕,与此时再听,心境已是天壤之别,荧郑重其事地应下来,笑容溢在脸上,“好!”
有魈的承诺,荧今夜入眠前是少见的放松,她将包裹收在旁边,犹豫须臾,还是将魈赠予的发夹塞到枕边,带着点不为人知的暗喜,荧坠入梦境。
一双极凉的手覆在荧颊侧,四根手指依次抬起放下,如同波动筝弦,他见荧眼皮颤动,似要醒来,便喃喃自语道,“你怎么就要离开?”
谁在说话?依旧沉浸在梦里的思绪并不清晰,荧试探着睁开眼,眼皮沉重如铁,丝毫未动。
“真奇怪,你与他待着就好好的,怎么一轮到我,你就这么想走?我可是费劲心思才让你重新上了山来,你这再走,估计几十年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他声音如此熟悉,仿佛前不久才听过,荧脑海中直觉不对,名为理智的铃铛叮铃作响,敲打让她醒来。
“我好不容易逮到他受伤的机会……”他话音未落,却见面前少女的眼睛倏地睁开,荧与那山鬼四目相对,听着他将来不及收回的下句说出,“自然要多留你几日。”
“呀,你醒了?”山鬼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被撞破的惊讶,此处还是那婚房,荧躺在床正中央,见他跪坐在自己身旁,立刻心生警惕,又气又急,“你竟然毁约?”
“什么毁约?”山鬼咯咯笑,“哦,你说他今天来找我说放你下山?我答应了啊,我只是没说什么时候而已,你陪我玩两日,等我玩腻了,我马上放你离开。”
荧掌心一紧,指甲掐入肉中,她撑床坐起,金发散落满背。她身上盖着的被褥滑落,是熟悉的鸳鸯戏水的花样,山鬼喜欢她这头金发,他如孩童接落叶,伸手去接她的发丝。
“几日?”荧问。
那山鬼闻言抬头,碧色眼瞳漾着暗光,荧也是这时才发觉他与魈不同之处在于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牙,他这一笑形肖恶鬼,偏偏眉目艳丽,硬生生在其中撞出些惑人感。
“不知道,兴许我玩腻了。反正他近些日子肯定是不会出现了。”
兴许是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对,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换了方式劝道,“外面很危险,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呆在这呢,我很喜欢你呢。”
他咬住“喜欢”两个字的发音像蛇将毒液注入猎物身体,只等她被麻痹,倒在自己怀中。山鬼没等到荧的回复,于是大着胆子凑近了些,“你看……”
迎接他的是荧掀起的被褥。他被铺天盖地的厚被褥砸个正着,眼前顿时一黑,荧立刻滚身下床,将床边燃烧的红烛推倒,握住银制烛台。长烛一落地,四周霎时间暗了不少,荧重新翻身上床冷笑道,“连约定都可以随意毁坏的怪物,我会相信你的说辞?”
危不危险的,她现在就要离开。从山鬼的口中,她不难猜到魈肯定是受了不轻的伤,不然这鬼物也不会如此大胆。荧心中越是忧虑魈的状况,手上动作越稳。
山鬼喜好玩乐,他被伤到虽然不会痛,但会减少兴致。荧想着这茬,手上烛台发了狠的冲着刚要钻出被窝的山鬼砸去,她瞄准了头部,每次都是冲着不死不休的力度去。那山鬼起初还挣扎两下,随着她动作愈发重,身下的动静愈发小了,最后陷入片沉寂。
荧缓缓停住动作,她跪于床榻上,能感觉膝盖处布料湿凉,应当是那山鬼的血。荧不敢相信这山鬼就这么死了,依然记得魈那句“梦里伤不了山鬼。”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胳膊的酸痛,鼻腔钻入点若隐若现的焦糊味,不知从何而来。她起身回转去找寻着火点,准备给火势再扩大些,脚踝却陡然被抓住。
那山鬼用着魈的声线,叹气道,“怎么这么凶,你灭了蜡烛,等下玩起来我都看不清你了。”连语气都仿的如同一人。
荧怒极,将烛台狠狠掷到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上,抽身蹦下床,将另一处的烛台也拽过来,丢在地上。方才落地的红烛攀上了垂下的床帐,火舌舔舐着布料,正轻快地抖动。
“你喜欢亮堂,行。”荧见不得他这套,她嘲道,“我把你这破屋子点燃,到时候肯定足够亮了吧。”
她说干就干,整个房里都是崭新的布料,荧披头散发,赤脚站在地上,将它们尽数喂给火焰。身上嫁衣凌乱,她也不在乎,举手投足见竟有些闲庭信步的味道。四周渐渐滚烫,荧将最后一处点燃,将蜡烛丢下。
奇怪的是,床上的山鬼竟没有动弹,他四周床帐已经沦为一片火海,他隐于深处,不断地问:“为什么?”他急需荧给一个回复,“我对你不够好吗?”
山鬼自认为做的无懈可击,该进行的仪式——除了拜堂,其他都到位了——至于拜堂,他不跪天地,没有高堂可拜,所以他觉得没必要。
他问了荧的名字,他送了大雁,还有她很喜欢的野果作为聘礼,荧想要见兄长,他也满足了她的愿望。
可是为什么,荧还是这样要逃离他?他自认为做的比那个虚情寡义,连自己心意都不敢表达的家伙强太多。他只是想要荧留下来陪自己,他到底有什么错?
那群人类不就是这样教他的吗?以仪式束缚,以名捆绑,如今荧也确实已经成为他的妻子没有错,可是她为什么还要逃离?陪着自己不好吗?她想要的一切,在梦里他都能实现。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执着的想要个答案。
荧站在熊熊大火的地毯中央与床上的山鬼对峙,她的意识仿佛也渐渐融化在火中,眼前的一切越来越远。
“山鬼就是山鬼,懂不得人。”她轻蔑地留下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