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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鬼 记忆反复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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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荧简直不可置信,她目中含着困惑,既像是问魈,又像是问自己,“那昨夜我碰到的你,是谁?”
她话问的不明不白,魈却立刻理解了,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情绪,又在开口的瞬间恢复原本神色,“你是说,昨夜有与我相像的人与你见面?”
“不,没有见面。”荧摇头,“准确来说,是声音很像你,我没有见着面。”她没有注意到魈的异样,仍在回忆,“我本来想开门去追,结果……”她倏而顿住,突然问道,“我怎么在床上?”
她昨夜记忆的最后,分明是在门前昏倒。
“我刚进来时,你便躺在床上。”魈侧目,抱胸蹙眉,“怎么,发生什么了?”
发生的可太多了,荧索性把从自己上山后所有经历都说给魈听,从自己莫名不能下山,到奇怪的鸟尸,再到昨夜“冒充魈”的敲门声。她仔仔细细回想,生怕讲述中途忘记了什么,语速放慢,时不时还用动作比划。
“竟有此事。”魈神情逐渐严肃,“我发现庙前有痕迹,便猜到是你上山,所以特地来看看。”
“也不一定是妖怪之类的,可能是有人想吓唬我。”荧还记得他好像不信鬼神,生怕他信念崩塌一时没法接受,拐着弯先安慰他。
魈有些好笑,荧这架势指不定是误解他什么了,但误会归误会,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颔首顺着她的话说,“嗯,有可能。”
荧沉默了。她本来想问魈能不能再领着她下山,如果试了多次都不成功,说不定真的是鬼神的问题——魈既然心中无“神”,就不会为“神”所困。而经过前些日子,荧反正不敢再说自己是“无神论者”。
这种猜测实在没有缘由,她也不好意思贸然开口,万一到时候两人真走出去了,只怕给魈留下个“消遣他玩”的印象——尽管荧知道以魈的为人大概率不会这么想,但她心里莫名起了劲,不想让自己在他心里留下任何哪怕细微“污点”。
她重新伸出手,准备先让人出去,自己冷静冷静,“你先……”
话没说完,荧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自己伸出的食指上——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分明记得,昨天夜里为了试探是不是在做梦,她亲手割了自己一刀。
梦境和现实在此刻扭曲成鸟羽遮住视野,她的血落在上面,很快变成虚空的灰尘,她在恍然间听到了声笑。那是魈的声音吗?荧不知道,她开始疑心自己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个噩梦,就像她刚来山神庙的那几日做的噩梦,不知源头,不知结果。
当她终于想起目的,将目光凝向魈时,才发现面前的人居然变了个模样。
棕红发,碧绿眼,五官和身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人,可表情却变了,变色的“魈”彻底抛弃假面,他轻佻地问:“我先如何?”
真奇怪。分明是相同的面容,气质却天差地别,荧一时诧异,下意识站起身,赤脚站在地上:“魈?”
梦境的混乱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真假,又或许是熟悉的面庞让她放松了警惕,荧甚至有心点评一二:绿发金瞳时如出世谪仙,红发绿瞳时反倒像妖异鬼怪,不过,都很好看。
红魈没有应她的称呼,他只笑起来:“在等三日吧。”他屈身向前,双手指尖覆在荧脸侧,隔着丝丝缝隙,像捧着她,却半是强硬地让她抬头看向自己,他强调,“千万别忘了。”
奇怪的是,当荧与他对视时,他的面容却像隔着层雾气,看不真切起来,冰凉的看不见的触角抚上荧的眼睫,她下意识闭眼,刹那间天旋地转,再睁眼却是正对着神庙的顶上梁。
她果然躺在地上。
几乎是下意识,荧伸出手,低头确认手指上确实有个已经止血很久的伤口。她神色恍惚,还没能从方才那场梦中梦中走出来:那张精绝甚至可以说漂亮的脸是属于魈的吗?荧不知道。
太不可意思,“他”不仅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梦里她的信任,还令她思维扭曲。换做现在,荧是断不可能对个“能变化出五颜六色”的魈发出“都挺好看”的点评。
甚至“他”伪装手法也极为高明,如果不是“他”最后自己卸去伪装,荧根本没察觉到面前人竟然不是魈。
他是人吗?荧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嘶,还挺疼,现在应该不是在梦里。但谁又能确定呢?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不准是她睡前碰到的事让她做出这样一个梦了也说不准。
身后山神神龛肃穆冰冷,感受不到丝毫温度。荧强定下心,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个梦,但心脏跳动地愈发快速,她抓起身侧昨夜掉落在地方匕首贴在胸口处,余光不断打量四周,生怕黑暗处突然冒出个狰狞鬼怪冲向她。
大门昨夜不知为何无法打开,如今要再想离开,恐怕得强拆试试。几乎是想法落地的瞬间,面前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刮风般扇过,猛然撞在墙壁,又是阵灰尘掉落。
荧吓了大跳,循声望去,只见魈刚收回脚。他站在门口,面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难看,或许是用力过猛,他低声咳嗽两声,脸上竟隐隐泛出一层透明白。
他似乎也没想到荧就在他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谁也没反应过来。“你在地上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算了,你快些起来,立刻收拾东西和我走。”
荧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以袖口遮掩匕首的存在,她谨慎道:“为什么要和你走?你又怎么证明你是魈?”
“你手中匕首就是证明。”魈微不可查地摇晃了下身体,又极快地稳住,脸色愈发难看,“此刻是白日,若你还想离开去寻你兄长,就尽快随我下山。”
事出紧急,荧心头一凛,不再多问。她冲进卧房三两下将物件拢进包袱,系紧背好,跟在魈身后跑出山神庙。自与魈认识以来,她从未在魈脸上看到过他这般严肃的表情。荧本还想问问他现状,谁料刚一出门,魈就拉住她的手腕,飞快在林草间穿行奔过。
他握住荧的手心滚烫,并不是鬼物那般冰凉,这才让荧松了口气。她努力跟上魈的步伐,却依旧磕磕绊绊——魈毕竟是常在林间穿行的猎户,奔跑能力远胜于荧。
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有时抬脚不及时,碎石和树根便会狠狠绊住她的脚,荧踉跄了几次,却不敢停下。
“魈!”她终于忍不住张口,奔跑带起的喘息声不断,“到底…到底怎么了?”
魈没有回头,荧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掌心愈发滚烫,简直要超出一个人类所能承受的体温。下山的台阶众多,两人三步并两步的跨越,就如同身后又有怪物在追。
就当荧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却带着荧放慢了步伐,迟疑地顿住脚步。荧下意识抬眼,出山的路口近在咫尺,荧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再问更多,迈步就要向前。
魈松开手,将臂拦在荧面前,他表情难看,“迟了。”、
“什么迟了?”荧说话时气喘吁吁,她手扶膝盖没有抬头,问道。
“我来迟了,你恐怕走不出去了。”魈说道,说来奇怪,经过方才这般跑动,他的脸色却好了许多,他刚出现时的状态险些让荧以为他受了重伤。
魈向侧边让出几步,“若不信,你上前试试看。”
荧向前几步,出口近在眼前,她却像是走进了看不见的圆,随着眼前一黑,荧重新回到魈身侧。
“原来是这样。”她也明白了,不过是被困住的老样子。之前她还指望过魈再能帮她走出山去,只不过想法还未实施,就被梦里的东西打断,她也随之将其抛之脑后。所以如今真正实践后,虽然不成,她却没多失望,反而转过身,盯住魈问:“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前几日送她出山时魈劝说的话那般笃定,现在荧想来,很可能是魈知道了什么隐情,才刻意做出提醒,或者破除了某种障碍,领她离开。
果然,魈颔首。“山里有东西。”日头正高,却照不到此处,树影深浅折叠,荧听见魈开口,声音带着股懊悔,“我早该发觉是他盯上你了。”
“什么?”荧见魈面上不似有假的后悔,急忙否认,“这怎么能怪你,你又不是神仙能手眼通天……”
魈看她一眼,略微迟疑地继续说:“我本不欲告之于你,毕竟你下山回家后,应该会从此远离此山……谁知你又折返回来。”他顿了顿,明显是副不认同的表情,“如今再隐瞒也不妥,那我便说了——此山上有山鬼。”
“山鬼?”荧讶然,她是听说过这种怪物的:传闻中食人的怪物,能化千面,它们常假扮成山林中落单之人亲朋好友的面貌,使人放松紧惕,再残忍杀害。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带着股潮湿的泥土气。魈的目光自荧紧锁的眉间转了一圈,在心里叹气,声音微不可闻,“罢了,命数既定,是我之过。”
荧没能听清他这句呢喃,她盯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出口,心思慢慢地飘远了,她在想空此刻会身处何处:他吃得饱吗?他穿的暖吗?他在官府中有没有受到欺凌?
相比这些,空的生死反而是荧此刻最不担心的问题。双生子大多心意相通,譬如小时候她差点掉水里溺亡,就是空胸口骤痛,差人到处寻她,才在后院鱼池救下了即将沉入水底的她。诸如此类的例子并不是只有一次,荧抱着种可笑却执拗的态度,确信着空的生还。
魈的咳嗽声将她放飞的思绪剪断,荧缓过神,急忙去看魈的情况:“你怎么了,是被山鬼所伤吗?”
魈微侧身,将小半神色隐住,摇头否认:“与他无关,是我没能考虑周全的下场,对了,你回去之后,是家里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地温和,荧惊与他的敏锐,还未开口,又听他道:“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会触及你伤心处,那不想说也无碍。”
“那倒没有。”荧摇头,她轻轻地眨眼,心头沉重万般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怕你不爱听。”
事情的私信是因为私心,曾经其乐融融的友邻将她锁上花轿。荧将经过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给魈听,但话至空的下落,她语气间情绪还是从咬紧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其实中间她还省去了小半,比如她到底为谁所救,比如她是怎么拖着村长到的村口,路上全是碎石磨出来的血痕……荧再三缄口,只怕在魈面前表现出太凶残的形象。
天有些闷,魈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面前的姑娘。说实话,最开始再见到荧,他心里是有丁点埋怨的:因为他不知道荧为什么这么快要折返回来。
这座山对她来说明明就是束缚,她也明明可以远离此地度完平和的一生。待死后魂魄出窍,她生前记忆会被锁在那带不走的躯壳中被埋进土中,而懵懂新生的魂魄再归此山时,他们重新认识也不晚。
这是荧属于人的一生,魈觉得任何人都不该将其剥夺。
但现在他后悔了,人类私欲中的恶他并不是没见识过,甚至深受其害多年。他本可以忍耐——如果它们不是落在荧身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