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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名 问名和回门 ...

  •   兜兜转转,荧再次回到山神庙前。

      日头已高,想要见一面的人依旧没有出现,臆想中的追兵也毫无动静。荧甚至重返上山时路过的亭子往下张望,大火的痕迹与夜露一齐被掩进光亮中,绿的田林和灰的砖瓦尽数入眼,眯起眼还能看到黄土泥地上有人在走动——闲散自在,三三两两,明显不是来调查的官府人员。

      荧走遍多个下山口都没能离开,最后气喘吁吁地认了命,坐在山神庙门口的木凳上发呆。

      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也不知道犯的哪门子邪,非要回来,这下好,人没见着就算了,自己也没办法离开。荧百无聊赖地将草叶根茎折出痕迹,让它对着自己反复“鞠躬”又“挺直腰身”,心里犯难。

      空如今被官府人抓走生死未卜,如今仅凭荧自己的力量怕是走不出后山,如今只能坐等他们也抓了自己,看看官府的人能不能想办法带她逃离此地——荧刻意放走村民也是有这层用意在,倘若她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往官府自首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皇室养有能与鬼神沟通的国师,荧离开京城前听闻过当代国师无所不能,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解决荧这种问题他肯定不在话下。就是不知道京城那群胆小怕事的家伙舍不舍得放走国师让他来解救自己。

      荧很久不曾关注外界,尤其是京城那边消息,只隐约在幼年的回忆里扒出那位超尘拔俗的国师的丁点印象:名字不知,大家都称呼他为莫先生。她当时还觉得国师隐姓埋名,颇有古怪,不像好相处的人,所以尽管父亲母亲对他敬重有加,她也依旧不肯去见人。

      但荧对他的本事倒是略知一二,当初爹娘重病时她还起过回京找他帮忙的想法,只可惜路途遥远。

      想远了,现在以她所处的形势,想再多也无用。荧知道自己最坏的结果也大约是被带回京城关押起来,然后随便找个权贵偏房赐婚,从此在后院困死一生。但命向来由人定,她既然没被大火烧死,上天就一定有其用意所在。

      荧望向不知何时黑下来的天,决定带着包裹再去山神庙睡一晚,明天起来再去找找看魈的下落,最好能让他躲远点,官府搜山时别被她连累。

      天色阴沉如铁刃,飞鸟笔直划过,在云层中带出个裂口,轰隆隆向外倾泻雨水。雷声闷响,如谁用力拨动筝上粗弦。当夜大雨捶打山神庙屋顶,山上除荧栖身之所,外头天与地是浑然一体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荧在深深浅浅的梦境里,听到了敲门声。

      那敲门的东西不急不缓,三下为一组,每三下就停一会,然后继续。雨声为背景,它似乎笃定了会有人在里头,所以片刻不停。屋内没有点灯,荧也没有出声。

      她与屋外之物一同盖着暗夜的幕布,在起伏的呼吸间,荧甚至有了那东西就在身侧紧盯着她的错觉。

      势在必得,狡猾轻浮。

      荧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脑海深处似乎是自己声音响起,劝她此刻最好翻身下床将武器找出来,然后躲在门口看看情况。

      可身体拒绝了命令。荧在床榻上甚至动弹不得,更别提去包中寻找利刃,她的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清醒,可身上哪怕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夜色混搅雨水赋予的湿沉,覆盖在她挣扎想掀开的眼皮上,比山岳更重。无力感如溺水般涌来,荧只能听着那诡异的敲门声伴随雨声响彻整夜。

      第二日清晨,荧睁开疲惫的双眼,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身上那股粘稠的附着感依然久聚不散,她扶额深呼吸,想将那股难受的感觉驱离,可额头某根筋还在“突突”直跳,仿佛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这股直觉在推门的瞬间得到了证实。

      门外阳光和煦,可见暴雨来的急去的也急,万物皆在水洗后的新润色彩中,唯有山神庙前暗红满地。

      荧将目光慢慢定在面前:四散的血水将庙前土地切割成异形棋盘格,黑羽的鸟儿们就躺在棋盘正中,双翼伸展,白颈相互交缠,一动不动,宛若某种山野部落的色彩图腾。

      她开始迟疑地后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轻又轻地落在地面,就这样退回侧边房里,直到她打开包裹,谨慎地将魈赠予的匕首塞进袖口,又取出把收于鞘中的银剑紧握在手,心中才释然地松了口气。

      野兽袭击。这是荧看见鸟尸的第一反应。她持剑重返回去,小心避开脏污的地面,围着那堆尸体绕圈打量,左手握剑鞘,右手放在剑柄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藏匿起来的攻击。

      在她绕到鸟尸后面的瞬间,荧顿住了脚步——言语无法诉说出此刻她内心那种感受,荧原本以为自己会更镇定些,但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作用,唯独视线尽头,如槐花簌簌落地后的景象,铺天盖地的白羽刺进眼球。

      那是个由一堆鸟尸堆叠而成的“鬼”字。

      做出此举的不一定是真鬼,但“它”心性之恶劣,比鬼更让荧心寒。她蹲身丢开剑,徒劳地将那些已经僵硬的鸟儿捧进手心。曾经洁白的羽翼沾上血污,不知是死前还是死后被折断,无力地耷拉在手掌外,荧轻轻抚摸着已经失去体温的鸟儿,只觉得它们似乎比铁石更寒凉。

      她抬眸望向山神庙,朱砂牌匾上的“神”字已然失去色彩,正对荧面前的“鬼”字图样。山神从未出现在此处,鬼物却先找上门来。在荧没有注视到的地方,供案的香炉上,插着四根燃尽后的供香。

      今天依旧是无功而返,荧还是下不了山,找人更不顺利:整个后山都失去了魈的踪影,理应要抓她的人也没出现。荧兜兜转转,只好又回到山神庙门口,试图“守株待兔”。天色又渐渐沉了,荧站在门槛上踮脚,希望能看到那个翘首以盼的人影,细小的雨滴打在脸上,似乎在催促她进屋,荧只好最后看了眼门前鸟尸所在之地,关门转入侧屋上床。

      荧原本想合衣静躺一晚。昨夜情形实在诡异,她整晚都游离在睡与清醒的边界,判断不出敲门声究竟是不是梦。可谁知刚沾上枕头,睡意自然而然涌现,她被拖拽着进入梦乡,在熟悉的禁锢感中,听见了与昨夜分毫不差的敲门声。

      三声一组,一组停片刻,不急不缓,伴随着雷雨轰隆声。

      但与昨夜不同的是,在这近乎寂然恐怖的氛围里,荧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手指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在回应指令。她用尽全力偏过脑袋——尽管只是让它转动了个微不足道的角度,但这一切足以证明她正在挣脱束缚。

      门外的东西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荧正在脱离掌控,敲门声依旧未停。掀开眼皮,余光可见昨夜睡前放在枕边的匕首和剑纹丝不动,荧缓缓伸出手去,几乎调用了她所有的意志力去对抗那并不存在实质的阻碍,最终,荧的手指触碰了那一抹冰凉。

      身体如同接入某种特殊的力量,匕首在被握住的瞬间就反扒住荧的手,给予了她沉默却有力的支撑,荧咬牙翻身,在下一组敲门声到来前掌握了自己身体的全部控制权。

      她单手将剑别在腰侧,没等眨眼的功夫就用匕首在食指腹处划破道伤口,血丝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密密麻麻的细微痛感让荧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谁?”她警惕地开口,手里攥紧匕首,将手上的手指塞进口中,尽量保持悄无声息的状态挪动到门口,庙外大雨倾盆,有个人影站在外头,一声不吭。

      “你是谁?”荧抵住门栓,防止它夺门而入,同时盯住外头轮廓,纤细且不高挑,明显是个人样,最起码看着不是熊之类的野兽。

      外头的人没有做声,敲门声却停了,荧与“它”隔着道木门对峙,直到她听到了个笑声。轻而快,声音熟悉,外头人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是个少年声,扬起语调。荧猛然呆住,不确定道:“魈?”她终于听出来了,外头那人的声音极为像魈,“是你吗魈?”

      “你叫什么名字?”魈却没有回应她的问题,他在荧记忆中大多是老成的做派,说话腔调端正,带点关心的温度,如今这般轻浮的问句,荧还从未听过。那股再见到魈的兴奋随之压下去几分,荧皱着眉头,试探地问:“你连我都不记得了吗?我是荧啊。”

      “哪个荧?”轻浮一扫而空,问句熟悉到让荧有些恍然,“荧荧微光的荧?”与荧当初的回复句子丝毫不差。

      “对,你想起来了?”荧侧身而望,借着偶尔闪电亮起的光看,来人的头发剪影越看越像魈,她心中犹豫不决,既想开门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又怕被有心人蒙骗。还没来得及做出抉择,神庙外的“魈”却是又问。

      “你怎么回来了,还走吗?”

      问句一出,荧已经信了大半,她与魈朝夕相处,最为清楚此地别无第三人存在,能知道她去而复返的,也唯有魈而已。刚刚可能是他多日没见荧这位好友,激动下失了分寸而已。她想着就要开门,边拉门栓边回。

      “当然还走,我哥哥被抓走了,我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荧拉动大门,却是纹丝未动。神庙的大门在荧的动作下嘎吱作响,偏偏就是没有要敞开的意思。

      “哦。”魈回复,他就站在门口,不再敲门,也没有要推门进来,只问荧,“可以先别走吗?再等我三日。”

      “等三日什么?”荧下意识反问,放缓了动作,“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猜对了。”他的声音充满笑意,“所以就拜托你,一定要再等我三日哦。”

      他话音刚落,荧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就听见外头沙沙声过,人影消失在视野中。

      “什么?”她连连追问,有心要追出去跟上魈,奈何向来老实的大门今夜不知为何掉了链子,就是无法打开。荧后退几步,刚要尝试能不能把门踹开,那股奇怪的睡意便从四面八方冒出,遮住了她的视野。

      睡吧,他在荧耳旁说道,还有三天呢。

      荧是被人摇晃醒的。

      她迷茫地睁开眼,面前之人样貌还未看清,魈的声音先撞入耳畔,“还好吗?”

      “魈?”荧以为还在梦中,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悬于空中时才恍然惊觉对面的不是空。她在家时空总会叫她起床,每当这时,她就会眯着眼伸出手,让空把自己拽起来,这样可以省去起身的劲。

      但空并不在旁,魈立于床侧,本是情急之举才进了荧的卧房,所以当荧伸手向他来时,他面上一僵,很明显不知她为何如此。

      荧衣袍不整,金发胡乱披散在身后,眼眸含倦,伸出的手自腕部往前随意垂着,一派亲近不设防的神色。

      在她准备假装无事发生地收回手前,魈握住了她的手腕,发力将她拉自己的方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魈指腹落于荧腕侧,干燥,有长期握武器后生成的茧痕。

      他似乎依旧不明白,直勾勾地盯着荧,但他并不是不明白,他唇边泄出点笑意,方才刚进门时的那股紧迫感消失不见,“还好吗?”同样的问句,语速却放慢。

      荧的脸热了。她咳嗽一声,将手抽出,不自在地甩动几下,“我还好啊,你怎么来了?”她眼睫颤动,不敢抬头去看魈的神情,“对了,你昨夜让我再等三日是为何?”

      “什么等三日?”魈的疑惑不在荧之下,他否定道,“我昨夜不曾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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